省城鄉試考棚外,春寒料峭。狗蛋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提著裝有筆墨乾糧的考籃,隨人流緩緩挪動。他心跳如鼓,並非因考試,而是因懷中那份沉甸甸的“答卷”——他要在這次童生試的試捲上,寫下平安縣的冤情!這是石磐、杜明遠、紅姑和他共同商定的又一險招:利用科舉試卷直達天聽的特例,將真相白紙黑字呈於考官乃至朝廷麵前!
搜身、驗明正身、領卷、入號舍。逼仄的空間裡,狗蛋鋪開試卷。首題是經義,他沉著應對,展現紮實功底;次題是策論,問“地方治理與民生疾苦”。狗蛋深吸一口氣,墨蘸得飽飽的,落筆了。他未像尋常考生那樣空談聖賢之道,而是以平安縣為鏡,詳述其如何從杜明遠治下“路不拾遺”的樂土,因一道不合情理的加征礦稅旨意,一步步被逼入絕境:縣令杜明遠為民請命拒接亂命,反被誣為叛逆;朝廷不發賑濟,反派大軍圍城;百姓抗蝗災、吃觀音土、易子而食的慘狀;更有石堅禦史因一麵“鏡子”蒙冤的疑案……文字樸實,數據具體,情真意切,字字血淚。最後,他悲憤叩問:“朝廷設科取士,欲得治國安邦之才。然若地方良吏為民請命而獲罪,黎民百姓安分守己而遭戮,則讀書何用?科舉何益?學生冒死陳情,非為功名,隻求天日昭昭,還平安縣一個公道!若此言獲罪,學生甘領斧鉞,但求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寫得很小心,措辭在“犯上”邊緣遊走,重在陳述事實、激發同情。完卷後,他仔細吹乾墨跡,彷彿在完成一件神聖的祭品。交卷時,他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怕自己前程儘毀,而是怕連累全縣。
試卷被糊名、謄錄後,送入閱卷房。初閱的同考官拿到狗蛋試卷的硃筆謄本,讀到一半,臉色大變,汗如雨下。此文所述,駭人聽聞,且隱隱觸及宮闈!他不敢擅專,連忙呈送主考官。主考官是位年邁持重的翰林,閱卷無數,乍見此文,亦是拍案而起:“狂妄!大膽!”但細細讀下去,看到文中描述的易子而食、百姓敲鑼驅蝗等細節,栩栩如生,不似編造;提及的“石堅案”、“仁壽宮鏡”等詞,他隱約有耳聞,涉及高層秘辛。老翰林沉吟良久。若按慣例,此等“妄議朝政、語涉宮禁”之文,當即黜落,甚至可究其罪責。但文中洋溢的那股悲天憫人、為民請命的赤誠,卻打動了他。他想起年輕時也曾有過的書生意氣。況且,此事若真,便是驚天大案;若假,嚴懲考生即可。穩妥起見,他未定去留,而是將此卷單獨抽出,加粘浮簽,寫下“語多激切,事涉非常,不敢專斷”等語,連同原卷(需覈對筆跡防偽)密封,作為特殊卷宗,派人火速密送京城禮部,乃至通政司。這正是狗蛋等人期望的結果——讓案件突破地方封鎖,直達天聽。
訊息通過紅姑的暗網傳回平安縣,眾人心懸半空。狗蛋被視為英雄,也更成靶子。石磐緊握拳頭,深知這已不是一次考試,而是一場政治賭博。那封承載著全縣希望的試卷,此刻正靜靜躺在駛往京城的官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