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借糧受辱的訊息傳回,平安縣上下悲憤填膺,卻也更加同仇敵愾。石磐強忍心痛,一邊加緊內部調配,組織百姓挖蕨根、剝樹皮,一邊嚴令紅姑的暗衛加強對外的資訊打探,尤其是京城方向的動靜。他隱隱覺得,杜公此行受挫,或許意味著外部環境正在發生某種更不利的變化。
臘月廿六,年關氣息被饑荒與緊張徹底衝散。一隊人馬,約二十騎,護送著一輛青幔馬車,突然出現在平安縣境。來人打著欽差儀仗,卻非軍隊裝束,為首者是一名身著六品女官服色、麵容冷峻的中年女子,自稱姓石,名鈺,乃都察院巡按禦史,奉旨巡查地方刑獄、錢糧。訊息傳來,縣衙內一片驚疑。欽差為何此時到來?是福是禍?為何派來一位女官?
石磐即刻召集眾人商議。李火火主張緊閉城門,拒而不見;錢多多認為應謹慎接待,探其來意;小丫則擔憂是趙光弼的又一詭計。唯有石磐,聽到“石鈺”這個名字時,心中莫名一震,一段塵封的幼年記憶碎片閃過腦海——模糊的庭院,一個總愛穿綠衣、溫柔喚他“磐兒”的少女身影……但那記憶太遙遠,太破碎,他不敢確信。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石磐沉聲道,“開中門,以禮相迎。是真是假,一見便知。”
城門開啟,女官石鈺端坐馬上,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城頭略顯驚慌的守軍和城內蕭條的景象,眉頭微蹙,卻未發一言。她下馬入城,舉止乾練,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在縣衙大堂坐定,她並未急於宣旨,而是先詢問地方治安、民生疾苦,言語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對平安縣麵臨的困境似乎頗為瞭解。這反而讓石磐等人更加警惕。
“石守備,”石鈺目光最終落在石磐臉上,帶著審視,“聽聞貴縣近來頗不太平,抗旨、圍城、饑荒,接連不斷。守備年輕,擔此重任,想必壓力不小。”
石磐不卑不亢:“回禦史大人,平安縣乃下官桑梓,護佑鄉梓,職責所在,不敢言苦。眼下困境,實乃天災人禍相逼,全縣上下,唯求一線生機。”
石鈺微微頷首,話鋒一轉:“本官此行,除巡查公務,亦有一件私事。”她揮退左右隨從,隻留一名心腹侍女在場,然後看向石磐,眼神複雜,“守備可還記得,幼時家中庭院,有一株老梅?每逢冬日,你總愛在梅樹下,等一位穿綠衣的姐姐,為你折梅插瓶?”
石磐如遭雷擊,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石鈺!這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連杜明遠都未曾詳述的童年記憶!她怎會知曉?
石鈺從懷中取出一個褪色的香囊,繡工精緻,卻已顯舊損,上麵依稀可見一個“磐”字。她又取出一塊玉佩,質地、紋路,竟與石磐貼身佩戴的那枚蟠龍玉佩幾乎一模一樣,隻是略小一圈,似是一對!“此物,守備可認得?”她聲音微顫。
石磐顫抖著手,解下自己那枚玉佩,兩相併置,嚴絲合縫!他呼吸急促,幾乎站立不穩:“你……你到底是何人?”
石鈺眼中瞬間盈滿淚水,卻強忍著不讓落下,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石磐,聲音低沉而清晰:“我乃石堅長女,石鈺。你的……親姐姐!”
滿堂皆寂!所有人都驚呆了!石磐更是腦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氣質清冷、位階不低的女官,竟是傳說中早已死於“星變案”的家破人亡後、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
“不可能……杜公說,家中無人倖免……”石磐喃喃道。
“是曹如意曹公公,”石鈺深吸一口氣,快速低語,“當年案發,他暗中救下我,送入宮中,隱姓埋名。我苦熬多年,方有今日,隻為查清父親冤案,尋回失散的弟弟!”她抓住石磐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磐兒!父親是冤枉的!那麵‘仁壽宮之鏡’,關乎宮闈秘辛,是有人栽贓陷害!我手中已有部分證據,此次出京,名為巡查,實為尋你,並設法為石家翻案!”
這突如其來的相認,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層浪。姐弟重逢,本是喜事,但在平安縣生死存亡的關口,這位身份特殊、背景複雜的“姐姐”的出現,是救星,還是更大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