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平安縣糧倉徹底見底,連觀音土餅都已限量為稀罕物。寒風捲著雪沫,抽打著縣衙屋簷下那串早已不響的破舊風鈴。杜明遠裹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對鏡仔細理了理花白的鬢角,目光平靜卻深不見底。石磐、小丫、錢多多等人齊聚堂下,個個麵有菜色,眼神焦灼。
“我意已決,”杜明遠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去臨縣,找劉縣令借糧。”
滿堂皆驚。臨縣縣令劉能,與杜明遠同期為官,卻素來不睦,其人圓滑勢利,最善見風使舵。昔日杜明遠得勢時,他稱兄道弟;如今平安縣被圍,他第一個下令封鎖邊境,嚴禁一粒糧食流入。石磐急道:“杜公!那劉能是勢利小人,此刻去求他,無異與虎謀皮!他豈會借糧?徒受其辱!”
杜明遠緩緩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石頭,你說得對。但全縣幾千張嘴等著,哪怕有一線希望,受點辱,算什麼呢?我這張老臉,若能換回幾石糧,值了。”他看向窗外漫天風雪,“平安縣可以硬扛刀兵,但不能眼睜睜餓死百姓。這一趟,我必須去。”
眾人還要再勸,杜明遠擺手製止:“我走之後,縣裡諸事,由石磐決斷。守好家門,等我訊息。”他不再多言,隻讓小丫備了一輛最破舊的騾車,車上空空如也,連件像樣的禮物都無。錢多多翻箱倒櫃,找出半匹壓箱底的細布,欲讓杜明遠帶上打點,被他拒絕:“劉能那人,不缺這點東西。帶去了,反顯得我們心虛。”
車軲轆碾過積雪,吱呀作響,駛向五十裡外的臨縣。杜明遠獨自坐在車上,身影在蒼茫天地間顯得格外孤寂。他想起當年與劉能同科進士及第,也曾有過把酒言歡的年少時光。然而官場沉浮,人心易改。如今,他要去求這個昔日的“同年”,給予平安縣一線生機。
抵達臨縣縣衙時,已近黃昏。衙役通報進去,半晌纔出來,皮笑肉不笑地說:“杜……老先生,我們老爺正在會客,請您偏廳稍候。”這一“稍候”,便是整整一個時辰。偏廳炭火微弱,杜明遠凍得手腳冰涼,卻始終端坐如鬆。窗外飄來內堂酒肉的香氣和隱約的絲竹之聲,與平安縣的死寂形成殘酷對比。
終於,劉能腆著便便大腹,踱著方步進來,一身簇新綢緞官袍,與杜明遠的破舊棉袍對比鮮明。他故作驚訝:“哎呀!明遠兄!什麼風把您吹來了?瞧我這記性,忙得暈頭轉向,讓兄長久等了,罪過罪過!”語氣熱情,眼神卻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審視。
杜明遠起身,依禮相見,開門見山:“劉年兄,實不相瞞,平安縣遭蝗災兵禍,如今顆粒無存,百姓以土充饑,孩童奄奄一息。杜某此來,是懇請年兄看在同僚之誼、百姓性命份上,借糧三千石,以解燃眉之急。秋後必定加倍奉還!”
劉能聞言,誇張地歎了口氣,慢悠悠品了口茶:“明遠兄啊,不是小弟不幫。你也知道,如今這年景,哪個縣不難?我這臨縣,也是捉襟見肘啊!再說……”他拖長音調,斜睨著杜明遠,“兄台如今……嘿嘿,撕毀聖旨,對抗天兵,這罪名可不小啊!我若借糧給你,豈不是同罪?這……這讓小弟我很為難啊!”
杜明遠心知他必有此說,強壓怒火,沉聲道:“抗旨之事,杜某一力承擔,與百姓無關。平安縣百姓皆是大明子民,朝廷縱然要治罪,也需審明曲直。眼下數千條人命關天,還望年兄伸出援手!”
“人命關天?”劉能嗤笑一聲,站起身,走到杜明遠麵前,居高臨下,“杜明遠,你現在自身難保,還談什麼人命?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威風八麵的平安縣令?你現在是待罪之身!是反賊!我劉能若是幫你,就是與朝廷作對!這糧,彆說冇有,就是有,也不能借給你這‘反臣’!”
字字如刀,紮在心口。杜明遠臉色煞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全身力氣,緩緩地,撩起袍角,對著劉能,雙膝一屈,竟“噗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杜某……求劉縣令,救救平安縣百姓!”他低下頭,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廳堂。
劉能驚呆了,他萬冇想到性情剛烈的杜明遠會給他下跪!周圍的胥吏也目瞪口呆。短暫的死寂後,劉能爆發出刺耳的大笑:“哈哈哈!杜明遠!你也有今天!你跪我?你這‘反臣’也配跪我?你這膝蓋,值幾文錢?”
杜明遠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劉能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臉,緩緩道:“杜某膝下無黃金,但若劉縣令肯借糧,這‘跪’,便值三千石,救的是幾千條命。若劉縣令覺得不值,杜某也無話可說。”
劉能笑聲戛然而止,被杜明遠這軟中帶硬的話噎住。他臉色變幻,最終冷哼一聲:“哼!惺惺作態!來人,送客!”說罷,拂袖而去。
杜明遠被胥吏“請”出縣衙,站在風雪瀰漫的街頭。騾車孤零零地停在一旁,車伕縮著脖子,不敢看他。杜明遠望著臨縣緊閉的城門和城內依稀的燈火,久久不語。這一跪,屈辱嗎?屈辱。值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為了平安縣,他必須嘗試所有可能,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尊嚴儘失。
他蹣跚著爬上騾車,對車伕低聲道:“回去吧。”車轍再次碾過雪地,留下兩行深深的印記,通往那個缺糧少食、卻依然在苦苦支撐的家園。杜明遠靠在顛簸的車壁上,閉上眼,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