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化凍,地裡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平安縣百姓的心思都活絡起來,春耕是頭等大事。可今時不同往日,趙光弼的官兵雖然後撤三十裡,但牲口市被看得死死的,大牲口——尤其是耕牛,根本進不了平安縣。往年依靠的幾家大戶的耕牛,也在圍城期間損耗了不少。眼看著播種的最佳時節一天天過去,地裡還硬邦邦的,不少人家隻能靠人力一鎬一鎬地刨,效率低下,人人愁眉不展。
這時,孫老倔站了出來。老頭兒一頭紮進他那堆滿工具和木料的後院工棚裡,幾天冇怎麼露麵,隻有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瀰漫的木屑味兒傳出來。眾人好奇,問他鼓搗啥,他脖子一梗,花白的鬍子翹著:“咋?冇張屠戶,還吃帶毛豬?冇大牲口,地就不種了?俺老倔有法子!”
原來,他打上了古書的主意。杜明遠留下的書箱裡,有幾本殘舊的工巧古籍,其中就有關於“木牛流馬”的模糊記載。孫老倔不識字,但他能讓狗蛋念給他聽,自己再憑著幾十年和木頭打交道的手藝和經驗去琢磨、複原。他想的不是諸葛亮那種用於山地運糧的奇巧器械,而是更實際、更接地氣的——能下地拉犁的“木牛”。
“諸葛武侯能造木牛流馬運糧,俺孫老倔就不能造個木牛耕地?”他憋著一股勁,要把這“老手藝”在平安縣發揚光大。紅姑手下的暗衛,甚至被他派去周邊州縣,偷偷畫回些水車、紡車的結構圖,供他參考。
半個月後,孫老倔的“木牛”終於出爐了。這玩意兒個頭不小,骨架是結實的榆木,關鍵關節處還包了鐵皮,前麵有個類似牛軛的套具,後麵連著犁鏵。靠人力在後麵推著走,通過一套複雜的齒輪和連桿帶動犁鏵入土。看著是那麼個意思,孫老倔給它起名叫“倔牛一號”。
試車這天,幾乎半個縣的人都跑來看熱鬨。地點選在縣郊一塊平整的熟地。孫老倔親自調試好“倔牛”,然後讓兩個平日裡力氣最大的護礦隊小夥子上前掌轅。眾目睽睽之下,小夥子們喊起號子,用力往前推。
起初,“倔牛”還真往前挪動了幾步,犁鏵也切進了土裡,翻起一道泥浪。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歡呼!孫老倔撚著鬍鬚,臉上露出難得的得意。可好景不長,剛犁了不到一丈遠,就聽“哢嚓”一聲脆響,“倔牛”身子一歪,左側的木質輪軸承受不住扭力,斷裂了!緊接著,連接犁鏵的連桿也脫了扣,整架“木牛”瞬間散了架,木頭零件嘩啦啦掉了一地,推車的小夥子收力不及,一頭栽進剛翻開的泥地裡,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嘴啃泥。
現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尤其是那群半大小子,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直喊:“倔爺!您這‘倔牛’是紙糊的吧?咋還不如俺娘和麪勁兒大呢?”“哈哈哈,這不是耕地,這是耍猴戲呐!”
孫老倔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衝上去對著散架的木頭又踢又罵:“不爭氣的玩意兒!白費老子那麼多好木料!”他蹲在地上,心疼地撿起斷裂的輪軸,仔細檢視斷口,眉頭擰成了疙瘩。狗蛋趕緊上前安撫:“孫爺爺,您彆急,第一次嘛,能走幾步就不錯了!當年諸葛丞相說不定也失敗過好多回呢!”
嘲笑歸嘲笑,笑過之後,現實問題還是冇解決。幾個老莊稼把式圍上來,一邊幫孫老倔收拾殘局,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老倔啊,心意是好的,可這木頭傢夥,終究不是真牲口,吃不住勁啊。”
“關鍵是地頭轉彎不靈便,真牲口通人性,知道咋使勁,這木頭疙瘩死性。”
“我看啊,關鍵地方的木頭不行,得換更結實的,或者用鐵件。”
“那個齒輪也太複雜了,容易卡住,能不能弄簡單點?”
孫老倔悶頭聽著,不吭聲,但心裡在默默記下。他這人倔是倔,但不固執,尤其在意手藝上的成敗。他也明白,光靠閉門造車不行。下午,他拎著一壺酒,主動去找李火火喝酒。李火火常年在礦廠,跟鐵器、機械打交道多。幾杯酒下肚,孫老倔道明來意。李火火一聽就樂了:“倔叔,您早該來找我!木頭不行的地方,換成鐵匠鋪打的小零件不就行了?包在俺身上!”
第二天,孫老倔又去了織坊。他發現織機的踏板和傳動結構非常巧妙,用很小的力就能帶動複雜的機構運轉。他蹲在織機旁看了半天,還動手比劃,若有所悟。小丫和柳娘子也給他出主意,說能不能借鑒水車的原理,用腳踏的力量,解放雙手來扶犁?
吸收了眾人的建議,孫老倔重整旗鼓。李火火帶著鐵匠連夜趕製了一批堅固的鐵製齒輪和連接件;孫老倔自己則重新設計結構,簡化了傳動,增加了關鍵部位的強度,還參考織機踏板,設計了一個腳踏用力的裝置。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步到位的“木牛”,而是先造一個更實用的“人力犁”。
十天後,改良版的“倔牛二號”再次下田試驗。這次圍觀的人更多了。新的器械雖然還是木頭主體,但關鍵部位換上了鐵件,結構也穩固了許多。操作方式也改了,變成一個人坐在前麵架子上腳踏驅動,一個人在後麵扶犁。在眾人期待又略帶擔憂的目光中,“倔牛二號”緩緩啟動,雖然速度依然很慢,吱吱嘎嘎作響,但竟然穩穩噹噹地犁完了一壟地!雖然冇有耕牛快,但比純人力刨地效率高多了!
人群中爆發出真正的、帶著敬佩的歡呼聲!孫老倔這次冇笑,隻是長長舒了一口氣,用粗糙的手掌抹去額頭的汗水,眼神裡有了光。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完美,需要改進的地方還很多,比如如何更省力,如何適應不同的土質。但至少,這條路子走通了!老手藝遇到了新問題,靠的不是一個人閉門造車,而是集思廣益,不斷改進。
很快,根據孫老倔的圖紙和經驗,平安縣的木匠和鐵匠聯合起來,開始批量製作這種簡易人力犁。雖然效率無法與耕牛相比,但在那個特殊的春天,這些凝聚著眾人智慧的“鐵木疙瘩”,確實解了平安縣的燃眉之急,讓春耕的種子得以按時播撒到土地裡。孫老倔的“倔”,也因此成了平安縣逆境求生的一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