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剛過,平安縣還裹在厚重的冬裝裡,縣衙後巷的柳娘子家卻比縣衙大堂還熱鬨。門檻兒快被踏破了,一撥接一茬的人,多是些縮著脖子、眼神熱切的的光棍漢,也有幾個穿著乾淨、麵帶羞怯的寡婦,手裡都不空著,不是拎著幾顆積攢下的雞蛋,就是提著一小包自家炒的乾貨。目的隻有一個:求柳娘子給說個媒。
這風潮,起於臘月裡柳娘子無心插柳促成的一樁婚事。東街賣炊餅的王老五,快四十了還是光棍一條,為人老實得三棍子打不出個屁。西巷的張寡婦,男人病逝後帶著個女娃,靠給人縫補過活,日子緊巴。年前,張寡婦的女兒病重,無錢抓藥,王老五聽聞後,竟默默將攢了多年準備娶媳婦的幾兩銀子塞進了張家門縫。柳娘子知曉後,心道這是個善心人,便從中說和了幾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冇成想,兩個苦命人竟真看對了眼,簡單辦了個席麵,湊在一起過了。婚後,王老五起早貪黑,張寡婦勤儉持家,小日子竟有了奔頭,女娃的病也漸漸好了。
這事經街坊四鄰一傳,就變了味兒。說柳娘子是“活月老”,眼光毒,心腸熱,經她撮合的鐵定和美。再加上柳娘子自個兒就是年輕守寡,一步步熬過來的,深知孤寡的難處,平日又愛幫襯人,在婦人中間人緣極好。這下可好,全縣的光棍寡婦彷彿看見了救命稻草,全湧到了柳娘子這兒。
“柳娘子,您行行好,給俺說道個吧!俺不挑,能過日子就成!”殺豬的劉大膀子嗓門洪亮,震得房梁落灰。
“柳姐姐,俺家那口子走得早,就留下個半大小子,能吃窮老子,俺就尋思找個厚道人,能幫襯著把娃拉扯大……”李嫂子說著就抹眼淚。
還有更直接的,鄰村的老光棍趙老蔫,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娘子,你看俺中不?俺有把子力氣,能乾活!”
柳娘子起初還耐心應承,拿出個小本本記下各家情況:年紀、品行、家境、有何要求。可很快她就發現,這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甲嫌乙腳大,丙怨丁有老人拖累,李四想找漂亮的,王五又要能乾的……往往是柳娘子覺得挺般配的一對,雙方一見麵,不是你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你不順眼,最後不歡而散,反倒落埋怨。更彆提那些自身條件不咋樣,眼光卻高到天上去的,氣得柳娘子直跺腳。
這日午後,柳娘子剛送走一波說媒的,累得口乾舌燥,正準備歇口氣,小丫風風火火地跑來,倚著門框直笑:“柳姨,您現在可是咱平安縣頭號大紅人啦!俺看您這門檻,比石守備那縣衙的門檻磨得都亮!”
柳娘子冇好氣地嗔她一眼:“死丫頭,還打趣你姨!俺這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當初就不該多那句嘴!”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你說說,這男婚女嫁,講究個你情我願,緣分天成。俺這硬拉硬配,算怎麼回事?又不是配牲口!”
小丫斂了笑容,正色道:“姨,話不能這麼說。您這是積德行善。眼下縣裡不太平,外麵有官兵圍著,大家心裡都慌慌的。要是能成個家,有個依靠,人心就穩當些。再說了,成了家,生了娃,咱平安縣纔有人氣,有未來不是?”她壓低聲音,“石大哥私底下也說,您這可是在幫縣裡穩定人心呢,是大事!”
道理柳娘子都懂,可這亂麻似的線頭,實在難捋。她愁的是,來說媒的越來越多,甚至有些明明有家室的也跑來湊熱鬨,想讓她幫忙“換個更好的”。柳娘子氣得拿起掃帚往外攆人:“去去去!俺是說媒,不是拉皮條!再胡咧咧,小心俺拿針縫上你的嘴!”
最讓她哭笑不得的是,連縣衙裡幾個年輕的書吏也偷偷跑來,紅著臉打聽織坊裡哪個姑娘還冇許人家。柳娘子看著這些半大孩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好好當你們的差!功名未立,倒先想著娶媳婦了?等打退了官軍,俺給你們一人說一個天仙!”
疲憊不堪的柳娘子,夜裡對著油燈發愁。這說媒的擔子,比她管理織坊、協調婦孺還要重百倍。織坊的線頭亂了,她能理順;可這人心裡的線頭亂了,剪不斷,理還亂。她想起杜明遠杜公曾經感歎“清官難斷家務事”,如今她是深有體會。成全一樁婚事是功德,可若勉強湊合,豈不是造孽?但若一概回絕,又寒了鄉鄰的心,也確實不利於在這艱難時局下凝聚人心。
正當她一籌莫展時,杜明遠不知從哪聽說了她的難處,讓石磐捎來一句話:“堵不如疏,順其自然,立規矩即可。”柳娘子琢磨半晌,眼前一亮。對呀!光靠她一個人,哪能應付得了全縣的姻緣?得立個章程!
第二天,柳娘子就在織坊外貼了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一、說媒可,但需雙方自願,不得強逼。
二、需如實告知自身情況,不得隱瞞殘疾、惡疾、債務。
三、柳娘子隻負責牽線搭橋,成與不成,看個人緣分,不得糾纏。
四、每月隻牽線三對,多了不管。
五、說媒不收禮,成婚後若自願,給織坊送尺紅布沾喜氣即可。
告示一出,議論紛紛。有人叫好,說柳娘子辦事公道;也有人失望,覺得規矩太多。但不管怎樣,這洶湧的“說媒潮”總算有了個疏導的渠道。柳娘子又拉上幾個明事理、人緣好的老成婦人,組了個“鄉鄰互助會”,將來想說媒的,先到會裡登記,由大家幫著初步相看、說道,覺得有幾分可能,再報到柳娘子這裡最終牽線。如此一來,壓力頓減。
然而,新的煩惱也隨之而來。規矩立了,可人情世故複雜,總有那想走門路、破例的。還有那成了親後過得不如意,又跑來哭訴、埋怨的,讓柳娘子平添許多煩惱。這“月老”的紅線,看似柔軟,實則千鈞重。柳娘子憑著一顆熱忱心和立下的規矩,勉強維持著局麵,但她也深知,這平安縣裡的姻緣線,遠比織坊裡的絲線更難理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