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剛過,沱河岸邊的柳樹毛子絮絮叨叨飄得煩人,杜明遠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河灣子背陰處,攥著根竹竿釣鯽魚。自打辭了縣令,他日子清閒不少,可心裡那根弦卻冇鬆。趙光弼的兵雖撤了,可朝廷的猜忌、周邊的眼線,比河裡的泥鰍還滑溜。他眯縫著眼,看似打盹,耳朵卻支棱著,河對岸草叢裡耗子打個嗝兒他都能聽見。
魚漂兒猛地下沉,杜明遠手腕一抖,竿子彎成弓。“上鉤了!”他嘿嘿一樂,正要起竿,忽覺後脖頸子一股涼風!說時遲那時快,杜明遠腦袋一偏,身子就勢往前一傾,左手拽著魚線不放,右腳看似無意地往後一勾——隻聽“噗通”一聲,一個黑影從他頭頂飛過去,結結實實拍進河裡,濺起老高水花。
杜明遠這才慢悠悠把魚拎上來,是條巴掌大的鯽魚殼子。他扭頭瞅瞅河裡撲騰的那位:黑衣黑褲,臉上蒙著黑布,濕透後貼臉上跟個水耗子似的,手裡還攥著把短刀。“哎呦,這啥玩意兒?河漂子(溺水者)啊?”杜明遠扯著嗓子喊,“快上來!水涼,彆激著!”
那刺客好不容易爬上岸,嗆得直咳嗽,刀還死死握著。杜明遠跟冇事人似的,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撿了幾根乾樹枝,攏了堆火。“瞅你凍得嘚瑟的,過來烤烤。”他邊說邊把鯽魚開膛破肚,用樹枝穿了,撒上隨身帶的鹽麵子,湊火上烤。魚皮很快焦黃,香味竄出來。
刺客愣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杜明遠掰了半條烤魚遞過去:“先墊吧一口,有啥話吃完再說。要殺要剮,也得當個飽死鬼不是?”他眼神渾濁,語氣像招呼鄰家串門的。刺客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猶豫半天,接過魚,狼吞虎嚥。杜明遠又把自己水葫蘆遞過去:“慢點,彆噎著。咋的?上頭派來的?趙光弼的人,還是京裡哪位爺的手筆?”
刺客被說中心事,猛地抬頭,嘴裡塞滿魚肉,含糊道:“你……你咋知道?”
杜明遠樂了:“我杜明遠在這平安縣呆了十幾年,仇家不少,朋友不多。能摸清我今兒出來釣魚、還派你這種……嗯,身手還湊合但腦子不太靈光的生瓜蛋子來的,掰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他湊近點,壓低聲音:“老弟,看你剛纔撲我那下,留了餘地,冇奔著要害去。是不是家裡有啥難處?讓人拿捏了?”
刺客手一抖,烤魚差點掉了。他盯著跳動的火苗,啞著嗓子說:“俺……俺娘病重,需要錢……很多錢。他們說,隻要取了你……就能給五十兩雪花銀……”
“五十兩?”杜明遠嗤笑一聲,“我杜明遠的腦袋就值五十兩?忒瞧不起人了!這麼的,你回去告訴你上頭,冇二百兩,免談!”他插科打諢,見刺客冇笑,反而肩膀垮了下去。杜明遠歎口氣,正色道:“錢,平安縣雖不富,也能幫你湊點。可你想想,今天你殺了我,拿了五十兩,明天會不會有另一撥人,用一百兩買你滅口?這刀頭舔血的營生,是條不歸路啊。”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紅姑帶著兩個暗衛尋來了。刺客猛地抓刀,杜明遠擺擺手:“彆慌,自己人。”他對紅姑使個眼色,紅姑會意,停下腳步。杜明遠對刺客道:“兩條路。一,你現在走,我不攔著,這半條魚也送你路上吃。二,跟我回縣裡,找個郎中給你娘瞧瞧病,錢,縣裡先墊上。你呢,要是有心,留在平安縣,力氣總有地方使。要是還想走,絕不強留。”
刺客看著杜明遠,又看看手裡吃剩的魚骨頭,再看看不遠處虎視眈眈的紅姑,最後目光落回杜明遠那雙看似渾濁卻透亮的眼睛上。“哐當”一聲,短刀扔在地上。這漢子“噗通”跪下了,帶著哭腔:“杜大人!俺……俺不是人!俺叫王老五,家住城外三十裡王家坨……俺娘她……”話冇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烤魚的篝火劈啪作響,映著杜明遠平靜的臉。他扶起王老五:“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有啥委屈,回去慢慢說。”這刺客的苦衷,聽起來真切,可這突如其來的投誠,是真心悔過,還是另一出苦肉計的開場?杜明遠這頓臨時的烤魚宴,究竟是化解了危機,還是引狼入室?鉤子,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