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撕毀聖旨的舉動,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平安縣。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縣城的大街小巷,田間地頭。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後,一股悲壯而決絕的情緒,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在數萬百姓心中蔓延開來。
縣衙大堂內外,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不僅僅是青壯男丁,更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提著菜籃的婦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他們臉上冇有了往日的溫和與順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誓死守護的堅定。杜明遠那番“亂命非聖旨”的怒吼,那句“要殺要剮衝我一人來”的擔當,深深地刺痛了每一顆樸實的心。他們知道,杜大人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們這些升鬥小民,纔不惜犯下這滔天大罪!
“保護杜大人!”“絕不能讓他們把杜青天抓走!”呼喊聲此起彼伏。人群自發地組織起來,青壯年們拿起鋤頭、鐵鍬、柴刀,甚至拆下門板當作盾牌,迅速在縣衙周圍構築起簡陋的防線。婦孺老弱則忙著運送食物、飲水,照顧可能出現的傷員。一種空前的團結和秩序,在混亂的邊緣被建立起來。冇有人指揮,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因為他們守護的是共同的希望,是賴以生存的家園。
先前宣旨的那名太監及其隨行兵丁,尚未離開縣城,便被洶湧的人潮堵在了驛館之內。他們試圖強闖,立刻被雨點般的石塊和爛菜葉打了回去。一名試圖拔刀威懾的騎兵,手中的刀險些被激憤的鄉民奪下。麵對這同仇敵愾、水潑不進的人牆,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差們也膽寒了,隻能龜縮在驛館內,色厲內荏地向外喊話,威脅“大軍不日即到,爾等皆為齏粉”,但迴應他們的,隻有更加響亮的唾罵和怒吼。
小丫和柳娘子指揮著織坊的女工,將庫藏的結實布料趕製成簡單的綁腿和臂章,分發給守護縣衙的青壯。狗蛋則領著義學年紀稍長的學生,穿梭在人群中,傳遞訊息,安撫年幼的弟妹。紅姑和她訓練的暗衛,則如同幽靈般隱在暗處,警惕地監視著縣城各個入口和那些官差的一舉一動,防備任何可能的裡應外合或突然襲擊。李火火將護礦隊和鄉勇混編,扼守住通往銀礦和縣城的要道,並派出瞭望哨,日夜監視官道方向的動靜。
“杜大人是咱們的再生父母!冇有杜大人,哪有咱們今天的安穩日子?”
“朝廷加稅就是要逼死我們!跟著杜大人,還有一條活路!”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跟狗日的拚了!”
類似的對話,在縣城的每一個角落響起。這是一種源於最樸素生存慾望的力量,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的強大凝聚力。杜明遠平日裡的清廉公正、愛民如子,在此刻化作了無可比擬的號召力。平安縣,這個曾經默默無聞的小縣城,此刻彷彿變成了一隻蜷縮起來、尖刺豎起的刺蝟,向外界展示著與強權抗爭到底的決心。
杜明遠站在縣衙的台階上,望著眼前這片黑壓壓的、誓死追隨他的人群,眼眶濕潤,喉頭哽咽。他深知,事態已徹底失控,走向了最極端的方向。他本欲獨自赴死,卻將全城百姓都拖入了這場滔天巨禍之中。他心中充滿了愧疚與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他舉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沸騰的人群漸漸平息下來,數萬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父老鄉親們!”杜明遠的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杜明遠何德何能,得鄉親們如此厚愛!今日之事,皆因我一人而起,我……”他話未說完,便被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打斷:“我們與杜大人共存亡!”“平安縣是咱們的家,咱們一起守!”
民心如此,夫複何言?杜明遠知道,此刻任何退縮的言辭都是對這份忠義的褻瀆。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道:“好!既然朝廷不給我們活路,既然鄉親們信我杜明遠,那我們就守住這平安縣,守住我們的家!然,抗爭,非為造反,乃為求生!需有章法,需有智謀!一切行動,需聽號令!切不可逞一時之勇,徒增傷亡!”
民情洶湧,已如決堤洪水。平安縣百姓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與父母官共存亡的決心。這場由抗稅引發的風暴,已然演變為一場民變。朝廷會如何應對?是派遣大軍血腥鎮壓,還是另有盤算?平安縣這看似鐵板一塊的民心,能否抵擋得住帝國機器的無情碾壓?更大的風暴,正在天際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