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的寒意尚未散儘,平安縣衙大堂內卻瀰漫著一種更徹骨的冰冷。那捲明黃的聖旨,如同燒紅的烙鐵,靜臥於公案之上,燙得杜明遠目光生疼。宣旨太監早已帶著倨傲的冷笑離去,堂下聞訊趕來的錢多多、孫老倔、李火火、石磐等核心人物,以及外圍那些屏息凝神、翹首以盼的鄉紳百姓,都將目光聚焦在杜明遠身上。空氣凝固,隻聞堂外寒風呼嘯,以及自己胸腔內擂鼓般的心跳。
杜明遠緩緩起身,並未立即去碰那聖旨。他轉過身,麵向堂下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有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有靠織坊謀生的婦人,有在礦廠揮灑汗水的漢子,有在義學睜著求知雙眼的孩童的父母。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冬日凜冽的寒意,卻壓不住喉頭的灼熱。
“諸位鄉親,”他的聲音不高,卻因極度壓抑而帶著微顫,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道聖旨,你們都聽到了。三倍礦稅,一萬五千兩,限期一月。”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頭,“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抽乾縣庫最後一兩存銀,意味著要奪走織坊姐妹日夜辛勞的工錢,意味著要榨乾礦工兄弟用血汗換來的嚼穀!意味著我們平安縣數年休養生息,剛剛攢下的一點家底,將頃刻化為烏有!意味著這個年,無數人家將無米下鍋,無衣禦寒!”
人群開始騷動,壓抑的啜泣和憤怒的低語如潮水般泛起。杜明遠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悲憤的力量:“朝廷要充實國庫,鞏固邊防,杜某身為臣子,豈能不知忠君愛國?然,治國如烹小鮮,豈能竭澤而漁?平安縣雖小,亦是陛下子民!朝廷如此加派,與強盜明火執仗有何區彆?這不是征稅,這是搶!是逼著我們平安縣數萬百姓去死!”
“杜大人!”錢多多噗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使不得啊!抗旨是死罪!是誅九族的大罪啊!”孫老倔也急得跺腳:“大人,從長計議,或許……或許還能湊一湊……”
“湊?”杜明遠慘然一笑,指向堂外,“錢先生,你比我更清楚,就算把縣衙拆了賣木頭,把織坊的織機都當了,能湊出多少?就算湊齊了,明年呢?後年呢?朝廷胃口一旦被喂大,豈會滿足?今日他能要一萬五,明日就敢要三萬!這不是征稅,這是一條套在我們平安縣百姓脖子上的絞索,隻會越收越緊!”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公案上那捲明黃聖旨,手臂因極度激動而劇烈顫抖。他環視眾人,眼中佈滿血絲,卻燃燒著決絕的火焰:“我杜明遠,寒窗十年,蒙陛下簡拔,委任知縣,是為牧守一方,保境安民!若接下此旨,便是親手將治下百姓推入火坑,是為不仁!若坐視朝廷行此暴政而緘口不言,是為不義!如此不仁不義之徒,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有何資格穿這身官袍?”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杜明遠雙手握住聖旨兩端,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撕!“刺啦——”一聲裂帛脆響,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那代表皇權、象征天威的絹帛,竟被他一撕兩半,隨手擲於地上!
“此乃亂命!亂命,非聖旨也!”杜明遠鬚髮戟張,聲如洪鐘,在整個大堂迴盪,“我杜明遠,今日就在這公堂之上,在這平安縣父老麵前,明誌於此:此等殺雞取卵、陷百姓於水火的苛政,我平安縣,無力承擔,亦絕不會承擔!所有罪責,我杜明遠一肩擔之!要殺要剮,衝我杜明遠一人來!”
死寂。整個縣衙內外,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杜明遠這石破天驚的舉動驚呆了。公然撕毀聖旨,這是形同造反的死罪!但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群情激昂!李火火第一個反應過來,虎目含淚,猛地抽出腰刀砍在廊柱上,咆哮道:“說得好!杜大人!俺李火火跟定你了!要死一起死!”石磐熱淚盈眶,深深一躬到地:“學生願與恩公共進退!”堂外圍觀的百姓再也按捺不住,哭聲、罵聲、宣誓聲彙成一片:“杜青天!”“我們跟杜大人共進退!”“朝廷不讓我們活,我們就拚了!”
公然抗旨,這是死罪!杜明遠此舉,已將自己和整個平安縣,推到了與皇權直接對抗的懸崖邊緣。接下來的,將是雷霆萬鈞的鎮壓,還是玉石俱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