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朔風怒號,鉛雲低垂,平安縣外的官道上,突然騰起遮天蔽日的煙塵。沉悶如雷的戰鼓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冬日原野的死寂。一麵繡著“陝”字的猩紅大纛,引領著黑壓壓的軍隊,如同鐵流般湧向平安縣城。盔甲反射著慘淡的天光,刀槍如林,殺氣凜冽。五千經製官兵,在鄰省總兵趙光弼的率領下,奉兵部火漆文書,終於兵臨城下。
縣衙望樓之上,杜明遠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迎風而立,石磐、李火火、錢多多等人肅立其後。望著城外迅速合圍、開始安營紮寨的官軍,眾人臉色凝重如鐵。趙光弼用兵老辣,並未立刻攻城,而是分派兵馬,扼守四方要道,將平安縣圍得水泄不通。東、南、西、北四門外,皆立起堅固營寨,壕溝鹿角,層層佈設,巡邏騎兵往來奔馳,揚起的雪沫混著塵土,更添幾分肅殺之氣。中軍大帳設於南門外一裡處的土坡上,視野開闊,可俯瞰全城,帳前帥旗獵獵作響,顯示出統兵將領誌在必得的決心。
“來了……”杜明遠喃喃道,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重。他早已料到有此一日,但當數千虎狼之師真正壓境時,那撲麵而來的戰爭氣息,仍讓人呼吸艱難。李火火雙拳緊握,骨節發白,低吼道:“狗日的,來得真快!杜大人,讓俺帶護礦隊的弟兄們衝他一陣,殺殺他們的銳氣!”石磐急忙按住他:“火火叔,不可莽撞!官兵勢大,裝備精良,我們憑城固守尚有一線生機,若貿然出城野戰,正中其下懷!”錢多多麵無人色,顫聲道:“五千……五千官兵啊!咱們滿打滿算,能戰的鄉勇不過千五,這……這如何抵擋?”
杜明遠抬手,止住眾人的躁動,目光如炬,掃過城下森嚴的軍陣:“趙光弼此舉,是圍而不攻,欲以勢壓人,逼我們自亂陣腳,或開城投降。傳令下去,四門緊閉,吊橋高懸!所有鄉勇、護礦隊、巡夜青壯,各就各位,依先前演練佈置,上城防守!滾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備足!柳娘子、小丫,組織婦孺,往城中心疏散,建立粥棚,照顧老弱,同時負責救護傷員!紅姑,你的人,盯緊城內,嚴防奸細內應!”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縣衙這台機器在巨大的壓力下,開始高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平安縣城頭,瞬間旗幟招展。李火火親自坐鎮壓力最大的南門,護礦隊的漢子們身著簡易皮甲,手持長矛弓弩,隱於垛口之後,眼神中雖有恐懼,更多的卻是與家園共存亡的決絕。孫老倔帶著衙役民壯,巡防四城,彈壓任何可能的騷亂。狗蛋甚至將義學年紀稍長的學生組織起來,負責搬運守城物資。全城百姓,在最初的恐慌過後,竟爆發出驚人的凝聚力,無人喧嘩,無人逃竄,各自默默堅守崗位,一種悲壯的氣氛瀰漫全城。
次日拂曉,趙光弼派出一名嗓門洪亮的旗牌官,馳至南門外一箭之地,高聲宣讀兵部文書:“……查平安縣知縣杜明遠,狂悖抗旨,撕毀敕書,形同造反!著即革去職銜,鎖拿進京問罪!脅從百姓,若能幡然醒悟,縛獻首逆,可免株連!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待天兵破城之日,定當玉石俱焚,雞犬不留!”冰冷的勸降話語,在寒風中迴盪,如同喪鐘,敲打在每一個守城鄉民的心上。
杜明遠登上城樓,白衣如雪,麵對城下數千虎賁,毫無懼色,朗聲迴應:“杜明遠在此!平安縣抗稅,非為造反,實乃朝廷苛政猛於虎,百姓已無活路!杜某身為父母官,不能護佑子民,苟且偷生,有何顏麵立於天地間!要我杜明遠項上人頭,儘管來取!但要平安縣數萬無辜百姓束手就戮,卻是妄想!爾等皆乃朝廷官兵,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然忠君非是助紂為虐,屠戮良善!若敢攻城,我平安縣雖小,亦有一腔熱血,必讓爾等付出代價!”其聲凜然,正氣磅礴,城上守軍聞言,士氣大振,齊聲高呼:“誓與杜大人共存亡!”聲浪震天,竟將官軍的戰鼓聲都壓了下去。
趙光弼在遠處帥旗下看得分明,眉頭緊鎖。他原以為一紙文書,五千大軍,足以嚇散這群烏合之眾,不料對方竟如此齊心頑抗。他深知強攻損失必大,但上命難違,且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傳令!打造攻城器械,備足雲梯、衝車!弓箭手前置,進行威懾性拋射!本帥倒要看看,這群泥腿子,能硬到幾時!”頓時,官軍營中號角連天,工匠開始伐木造梯,一隊隊弓箭手向前推進,箭矢如飛蝗般射向城頭,雖多為吊射,意在威懾,但仍不免有流矢傷人,城頭傳來幾聲悶哼,已有鄉勇中箭倒地。大戰,一觸即發!
刀兵之下,平安縣如何抵擋?這臨時組織起來的鄉勇,能否擋住朝廷精銳的雷霆一擊?杜明遠這文弱書生,又將如何應對這真正的沙場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