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高懸,平安縣衙二堂內,茶香嫋嫋,卻掩不住空氣中無形的緊繃。巡按禦史王大人端坐主位,麵含淡笑,指尖輕叩紫檀木椅的扶手,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堂下肅立的杜明遠與石磐。他昨日抵達時的和風細雨,此刻已化作一種沉甸甸的審視,壓得人喘不過氣。杜明遠心知,這位京中來的“觀風使”,絕非泛泛的走馬觀花,其笑靨之下,藏著的是度量利弊、尋找破綻的尺與刀。
“杜縣令,”王巡按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陛下禦賜‘忠義良民’金匾,懸於爾等大堂,此乃曠世恩典,亦是無上責任。平安縣能得此殊榮,必有過人之處。本官奉旨觀風,意欲詳察縣庫收支、礦廠運作、民生百態,一則為朝廷采風,以資借鑒;二則,也是要看看,這‘忠義’二字,是否名實相副,能否經得起推敲。”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杜明遠,“聽聞縣庫存銀頗豐,礦廠歲入亦足,不知杜縣令可願將近年賬冊、礦廠細目,容本官一觀?”
此言一出,堂內靜得落針可聞。石磐垂手立於杜明遠側後,心頭一緊。查驗賬目、探問礦利,這是直指核心而來!若賬目有絲毫含糊,或礦利分配有半點瑕疵,便是現成的把柄。他看向杜明遠,卻見杜明遠神色平靜,毫無驚惶,隻微微躬身,從容應道:“王大人所言極是。皇恩浩蕩,平安縣上下感佩莫名,唯有鞠躬儘瘁,以實績報效朝廷。縣庫賬冊、礦廠文書,下官早已命人備齊,大人隨時可查閱。”說罷,他側身對侍立一旁的錢多多示意。錢多多會意,立刻指揮兩名書吏,抬上數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蓋開啟,裡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標簽清晰的賬冊卷宗。另一名吏員則鋪開一張詳儘的礦廠運作圖則,其上工序、人員、產出、支出,標註得明明白白。
杜明遠親自上前,引王巡按觀看:“此乃近三年來平安縣庫銀收支總冊,每筆款項來源去向,皆有據可查。春耕貸種、冬賑孤寡、修橋鋪路、吏役俸銀,皆在此列。礦廠方麵,所有產出均按朝廷定例,解送省庫,留存部分用於本地水利修繕、礦工撫卹及縣衙公用,賬目清晰,絕無絲毫侵吞挪用。”他言語平和,卻字字鏗鏘,一邊解說,一邊隨手抽出幾本賬冊,指出關鍵數據,對答如流。其賬目之清晰,數字之嚴謹,連隨王巡按而來的戶部老吏,也暗自點頭。
王巡按細細翻閱,起初神色淡然,漸漸眉梢微挑。他原以為會找到些糊塗賬、或者些微的“慣例”貪墨,卻發現平安縣的賬目竟如清水白石,一目瞭然。更令他驚訝的是,杜明遠非但不遮掩礦利,反而主動詳述如何將礦廠收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興修的那幾條水渠如何惠及千頃良田,設立的撫卹章程如何讓礦工無後顧之憂。這種坦蕩,反而讓存心挑刺者無從下手。王巡按沉吟片刻,忽又問道:“如此說來,平安縣庫充盈,百姓富足。然如今北疆不寧,朝廷用度浩繁,各地加派頻仍,平安縣既有餘力,為何不見主動捐輸,以解朝廷燃眉之急?”此問更為刁鑽,直指“忠義”之本。
杜明遠聞言,不慌不忙,躬身再答:“大人明鑒。平安縣雖薄有積蓄,然皆是備荒銀兩,乃為應對本縣可能之水旱災異,實不敢輕易動用。且本縣百姓,皆賴杜伯伯……呃,杜縣令與前任諸位大人休養生息,方得溫飽,若驟加攤派,恐傷民力,反損朝廷愛民之德。況且,”他話鋒一轉,語氣懇切,“下官以為,‘忠義’之本,在於守土安民。平安縣能按時完糧納稅,使境內安寧,百姓不流離失所,便是對朝廷最大的忠義。若各地皆能如平安縣般,朝廷又何須為邊餉憂心?”這一番話,既說明瞭不主動捐輸的緣由(備荒、惜民),又巧妙地將“忠義”的內涵從單純的“輸捐”提升到了“治理根本”的層麵,守中有攻,令人難以駁斥。
王巡按盯著杜明遠,半晌不語。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縣令,其清廉、乾練與對民情的把握,遠超其預料。這種以退為進、坦誠示之的策略,反而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讓他醞釀已久的諸多詰難,都像是打在了空處。他心中暗忖:此人不簡單,平安縣這塊鐵板,比想象中更難啃。然而,他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淡淡道:“杜縣令治縣有方,賬目清晰,本官知道了。明日,再去礦廠與織坊一觀。”
杜明遠恭聲應下,心中卻無絲毫放鬆。他知道,這第一關看似過了,但王巡按的探查絕不會就此停止。礦廠、織坊,纔是更容易滋生“故事”的地方。尤其是織坊,女子掌事,在外人眼中或被視為薄弱環節。陽謀之下,暗流如何湧動?王巡按下一步,又會指向何處?這場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