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匾懸掛不過旬日,省府文書便至,言稱都察院巡按禦史王大人,奉旨巡察地方吏治民情,將於近日抵達平安縣,一則宣示朝廷嘉獎之意,二則“觀風問俗”,體察“忠義良民”之地的治理之方。文書措辭堂皇,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審視意味,讓杜明遠和石磐心中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巡按禦史,品階不高(僅為正七品,與知縣同級),但因其是中央都察院派遣,代表皇帝巡察地方,擁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之權,地方官員,即便是品級更高的督撫大員,亦需敬畏三分,可謂“代天子巡狩”。此番前來,絕非簡單的“觀風問俗”。
王巡按的車駕抵達那日,場麵頗為隆重。王大人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綹長髯,官袍雖舊卻漿洗得筆挺,眼神開闔間精光內斂,舉止談吐皆合禮製,對杜明遠和石磐更是客氣有加,滿口皆是“杜縣令治理有方,石舉人年輕有為,平安縣實乃一方樂土,下官特來學習請教”雲雲。然而,在這份恰到好處的客氣之下,石磐卻敏銳地捕捉到那目光掃過縣衙屋舍、衙役吏員時,一閃而過的審視與計算。
接風宴席上,王巡按絕口不提礦稅、銀錢等敏感話題,隻與杜明遠聊些農桑節氣、典籍文章,又不時向石磐問起京城風物、歐陽修山長的學問遺風,言語間對歐陽公推崇備至,儼然一位風雅的文士。但酒過三巡,他便似不經意般笑問道:“聞聽貴縣銀礦管理井井有條,產量既豐,且能惠及鄉裡,不知有何妙法,可令礦工安居樂業,不至生事?也好讓下官撰文,為他處借鑒。”杜明遠從容應對,隻說是仰賴朝廷福廕、百姓勤勉,並嚴格執行朝廷礦務章程,並未有何特異之法。
次日,王巡按提出要“親眼見識平安盛景”。杜明遠與石磐親自陪同,先看義學。狗蛋率蒙童誦書,聲音朗朗。王巡按點頭讚許,卻細細詢問束脩幾何、蒙童家中境況、所用書籍來源。又至織坊,但見機杼聲聲,秩序井然。小丫與柳娘子從容介紹,王巡按對織工收入、布料銷路問得極為詳儘。午後視察銀礦,李火火早已得信,將礦廠打理得整潔有序,王巡按遠遠望見礦洞深邃,守衛森嚴,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卻隻誇李火火治礦有方,未再深入。
一連數日,王巡按白日“視察”,夜晚則單獨召見縣中老吏、鄉間耆老,甚至“偶遇”些市井商販,問詢內容看似瑣碎,實則皆圍繞縣衙財政、礦廠收益分配、織坊與官府的關聯、乃至石磐此次進京的細節及平日言行。這些動靜,自然通過紅姑的暗線,一一報至杜明遠處。
“這位王大人,笑裡藏刀,功夫做得十足。”杜明遠對石磐歎道,“他不查賬目,不問刑獄,專在人情世故、民生細節上下功夫,是想從根子上摸清我平安縣的底細,找出我等與百姓‘過於’融洽、乃至可能‘結黨營私’的跡象,或是銀礦收益‘用途不當’的把柄。”石磐點頭:“他尤其關注我與京中往來,以及歐陽師門舊誼,恐是有人授意,想從我這頭找到突破口,牽連出曹公公或是其他。”
麵對這看似溫和、實則凶險的探查,平安縣展現了驚人的凝聚力。被問詢的鄉民,皆言杜縣令清廉、石舉人仁厚,縣政公平;被問及礦廠、織坊,皆說規矩嚴明,造福地方。王巡按幾日下來,竟未抓到任何明顯的錯處,反而從百姓口中聽到不少對杜、石二人的由衷讚譽。
然而,王巡按並不氣餒。離縣前日,他再次與杜明遠、石磐密談,笑容依舊和煦:“杜縣令,石舉人,平安縣果然名不虛傳,民風淳樸,吏治清明,下官回京,定當如實稟報。隻是……”他話鋒一轉,“如今朝廷艱難,北疆、遼東,處處用兵,糧餉吃緊。平安縣有此基業,實屬不易。然‘忠義’二字,不僅在安民,更在急公好義。若朝廷他日再有征調,還望平安縣能一如既往,堪為表率啊。”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送走王巡按,平安縣上空的那片陰雲似乎並未散去,反而更加低沉。來者不善,平安縣雖暫時應對得當,但真正的考驗,恐怕纔剛剛開始。王巡按帶回都察院的“觀風”報告,將會如何書寫?朝廷下一步,又會有何種動作?平安縣的安寧,還能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