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巡按的車駕來到了平安女子織坊。相較於縣衙的肅穆和礦廠的粗獷,織坊所在的院落顯得格外不同。未近其門,已聞機杼聲聲,節奏明快,如同樂章。院牆粉白,門前打掃得一塵不染,兩株老桂花開得正盛,香氣襲人。王巡按下得車來,略感意外,這織坊並無想象中的雜亂和喧囂,反而透著一股井然的秩序感。
聽聞巡按大人到來,織坊管事柳娘子與小丫早已率領一眾女工在門前迎候。柳娘子今日穿了件靛藍細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沉穩持重;小丫則是一身月白短襦,腰繫圍裙,目光清亮,舉止利落。她們身後,數十名女工按工序分列,雖衣著樸素,但個個精神飽滿,神態安詳,不見尋常工坊女工的憔悴與麻木。
“民婦(民女)參見巡按大人。”柳娘子與小丫上前見禮,聲音不高不低,儀態從容。
王巡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那些年輕女工臉上停留片刻,方道:“不必多禮。本官聽聞平安織坊經營得法,織物精美,特來一看。爾等皆是女子,能在此安居樂業,也是杜縣令教化有功。”話中似有嘉許,卻也帶著一絲上位者慣有的、對女子能力的審視與懷疑。
小丫上前一步,垂首應道:“回大人話,全賴縣尊大人創設織坊,柳娘子悉心教導,我等姐妹方有立身之所。織坊得以維持,靠的是姐妹們同心協力和定下的規矩。”她言語得體,不卑不亢,將功勞歸於上官與集體,自己則隱於其後。
王巡不置可否,舉步向坊內走去。柳娘子與小丫在前引路,依次經過紡紗、染線、織布各道工序的工間。但見室內窗明幾淨,紡車、織機排列整齊,紗錠、線軸歸類明確。女工們各司其職,手法熟練,見有外人到來,也隻是抬頭略一示意,便又專注於手中活計,並無交頭接耳或慌亂張望者。空氣中瀰漫著棉麻的清香和植物染料的淡淡氣息,地上幾乎不見飛絮和線頭。
王巡按看似隨意地走到一架織機旁,觀察著一位女工織布。那女工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手指翻飛,梭子穿梭如電,布匹上的花紋漸漸成型,複雜而精美。王巡按忽然問道:“小姑娘,你一日能織幾何?工錢多少?可夠家用?”
那女工停下手中活計,起身斂衽一禮,口齒清晰地答道:“回大人,按坊裡規矩,每日需完成定尺,若織這複雜花紋,約莫兩尺半。工錢按尺算,完成定尺便有基本工錢,多織多得。民女手腳快些,每日所得,除交給坊裡一頓午飯錢,餘下的足夠貼補家用,還能攢下些許。”她語氣平靜,帶著一份靠手藝吃飯的踏實感。
王巡按又指著一旁堆放的五彩絲線問:“這些顏色鮮亮,染得均勻,用的是何種染料?”
這次不等那女工回答,小丫便介麵道:“回大人,此乃用本地生長的藍草、茜草、紫草等,加上些許明礬固色,依古法染製而成,色牢且不傷手。坊裡姐妹都需學辨色、掌火候,方能染出好線。”她一邊說,一邊取過幾絞不同顏色的絲線,雙手呈上,“大人請看,這都是姐妹們親手所染。”
王巡按接過絲線,觸手柔軟,顏色純正,再看小丫那自信從容的神態,與坊內一切井井有條的景象,心中訝異更甚。這哪裡像是個尋常的織布作坊,其管理之精細、女工訓練之有素,簡直堪比軍中行伍,卻又多了幾分女子特有的細膩與韌性。他沉吟片刻,忽又拋出一個尖銳問題:“本官聽聞,織坊曾有舊例,凡入庫新布,需經管事查驗,若有瑕疵,輕則罰錢,重則辭退。可有此事?若有女子手藝不精,或體弱多病,完不成定尺,又當如何?豈非苛待?”
小丫與柳娘子對視一眼,心知這是考驗織坊是否“仁德”的關鍵。小丫不慌不忙,從容應道:“大人明察。立規矩是為保織物品質,護我織坊聲譽。查驗之事,公平公開,若有瑕疵,並非一味責罰,而是由老師傅指點改進,所罰銀錢亦計入坊內公賬,用於購置工具或幫扶確有困難的姐妹。至於完不成定尺者,”她語氣轉為溫和,“坊內設有‘助學崗’,由熟練姐妹帶領慢些的姐妹一同做工;若有姐妹暫時因病弱無法上工,坊內亦設有互助基金,可暫借糧米,助其度過難關。柳娘子常教導我們,織坊是個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時,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工也鼓足勇氣插話道:“是啊大人,俺家男人去年傷了腿,若不是織坊允許俺預支工錢,又讓俺帶著娃來坊裡辦的蒙學認字,俺這家早就散了!坊裡規矩是嚴,可都是為了大家好!”
王巡按默然了。他看到的,不是嚴苛的盤剝,而是一種充滿人情味的管理智慧;他聽到的,不是怨言,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同與歸屬感。這些女子,她們不僅是在織布,更是在織就一種新的生活,一種尊嚴。他想挑刺,卻發現無處下手;他想質疑女子的能力,眼前的一切卻都是最好的反駁。這平安縣,從縣令到礦工,再到這些織女,竟像是鐵板一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帶來的那套官場傾軋的規則,在這裡似乎有些失靈了。女子的力量,在這井然有序的織坊中,展現得如此具體而深刻,能否經得起他這“官方”的審視?答案,似乎已不言而喻。然而,這平靜之下,那未能尋到破綻的挫敗感,會驅使著他采取更隱秘的手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