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來,布穀聲聲。平安女子織坊出產的“平安織”,憑藉其厚實耐磨的質地、獨特鮮亮的“平安紅”與“青山藍”染藝,以及繡著山猴、豆莢等平安縣特有吉祥紋樣的巧思,名聲早已越過縣界,沿著商道,傳遍了鄰近州府。尤其是那用麻棉混紡的新式夏布,輕薄透氣,價格公道,更是成了市井小民、行腳商販夏日裡的首選。小丫並未滿足於此,她帶著織坊的姐妹們,不斷琢磨改進織機,嘗試新花樣,還將零碎布頭拚縫成“百家被”、“碎布枕”,物儘其用,深受百姓喜愛。織坊的規模,也從最初的七八人,擴至三十餘人,儼然成了平安縣除銀礦外另一處重要的財源活水,更是全縣女子自立自強的象征。
這一日,州府“隆昌號”的大掌櫃周福,帶著兩個夥計,乘坐一輛華麗的青綢馬車,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平安縣。這周福,年約五旬,麪糰團一張富態臉,見人先帶三分笑,眼底卻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與算計。“隆昌號”是州府數一數二的大布莊,生意遍及江南,甚至與官家都有往來,勢力頗大。周福此來,名義上是“考察貨源”,實則早已對“平安織”的市場潛力垂涎不已。他不動聲色地在織坊外轉悠,觀察女工進出,又到集市上翻看售賣中的平安布匹,詢問價格,心中暗暗吃驚:這偏遠小縣,竟有如此整齊的工藝和穩定的產出!若能將此織坊掌控在手,不僅可壟斷這一方市場,更能以其特色,打開更廣闊的銷路!
次日,周福備了份不薄不厚的禮,正式遞帖拜訪,見到瞭如今已是織坊實際主事人的小丫。賓主在織坊旁一間簡陋的客室落座,柳娘子陪在一旁。
寒暄過後,周福捋須笑道:“早就聽聞平安織品佳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小丫姑娘以女子之身,將織坊經營得如此紅火,真是巾幗不讓鬚眉,令人敬佩!”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姑娘可知,這經商之道,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織坊困於山鄉一隅,終究難成大氣。我‘隆昌號’在州府、省城乃至蘇杭皆有分號,商路暢通。若姑娘應允,我號願出高價,包銷織坊全部產出,價格嘛……可比現價高出三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此言看似優厚,實則暗藏玄機。包銷雖能保證銷量,卻也意味著織坊將失去定價權與自主性,徹底淪為“隆昌號”的附庸。
小丫如今曆練得沉穩許多,她並未被“高價”衝昏頭腦,沉吟片刻,不卑不亢地答道:“周掌櫃厚愛,小丫心領。隻是織坊乃平安縣眾多姐妹心血所繫,並非小丫一人之物。包銷之事關係重大,需與柳姨及眾姐妹商議,更要稟明杜縣令知曉,不敢擅專。”
周福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笑容不變:“嗬嗬,姑娘謹慎,理所應當。不過,”他壓低了聲音,“姑娘需知,商場如戰場,機遇稍縱即逝。我‘隆昌號’在州府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若姑娘點頭,日後織坊發展,自有我號照應;若不然……嘿嘿,這貨物出行,路途遙遠,難免有些磕磕碰碰,市麵行情,也時有起伏啊……”軟硬兼施,威脅之意,已不言而喻。
送走周福後,小丫與柳娘子麵麵相覷,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隆昌號”這等龐然大物,絕非當初胡采辦之流可比。其若真心合作,固然是條捷徑;但若存心吞併,手段必將層出不窮。硬抗,織坊恐難抵擋;妥協,則心血付諸東流。
果然,數日後,便有不好的訊息傳來。先是運往州府的兩車布匹,在途中“意外”遭劫,損失慘重;接著,州府市場上突然出現一批仿冒的“平安織”,質量低劣,卻打著平安縣的旗號,以極低價格傾銷,擾亂市場;更有人在織坊女工中散佈謠言,稱織坊即將被大商戶收購,工錢將大幅削減,引得人心惶惶。
織坊內外,陰雲密佈。小丫強作鎮定,安撫姐妹,清查內務,卻感到獨木難支。她望著織機前姐妹們焦慮不安的臉龐,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女子要想自立門戶,是何其艱難!她不禁想起遠在沔陽的石頭哥,若是他在,會如何應對?又想起杜明遠平日教誨的“沉著應變”。可眼下,杜縣令忙於縣政,難以事事顧及;自己能依靠的,似乎隻有自己,和……那些一起成長的夥伴了。
夜色深沉,小丫獨坐織坊,對燈沉思。窗外,傳來巡夜更夫悠長的梆子聲,夾雜著幾聲犬吠。她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絕不能,讓姐妹們的心血,就這樣被人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