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的信,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迅速激起了漣漪。他並未直接向曹如意求助,而是先修書數封,分彆寄給幾位相交莫逆的鄰縣知縣以及省府幾位風憲官,信中客觀陳述胡為才無理挑釁之事,不添油加醋,隻求其能主持公道,在必要時仗義執言。這些官員,素知杜明遠為人,對其治績亦多有耳聞,接到信後,或回信表示關切,或答應在適當場合發聲,雖不能直接施壓,卻也在道義上形成了對胡為才的孤立之勢。
與此同時,杜明遠在平安縣內,開始了他最擅長的“合縱連橫”。他並未大張旗鼓,而是選擇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於縣衙後園設下簡單茶宴,邀請了錢多多、孫老倔、柳娘子、李火火、紅姑,以及幾位在鄉裡素有威望的老牌鄉紳。冇有山珍海味,隻有清茶一杯,幾樣時令點心。
茶過三巡,杜明遠開門見山,將胡為才的圖謀和盤托出,言辭懇切:“諸位鄉賢,明遠今日請各位來,非為私利,實為公義。清源胡令,垂涎我銀礦,以勢壓人。此礦乃我平安縣命脈所繫,關乎賦稅,關乎民生,關乎學堂,關乎每一位鄉鄰的福祉。若被其得逞,我縣數年心血,恐毀於一旦。明遠一己之力有限,懇請諸位,同心協力,共度難關!**”
錢多多第一個跳起來,激動得算盤珠子亂響:“大人!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咱平安縣的錢袋子,豈能讓人白白掏了去?俺錢多多第一個不答應!需要打點哪裡,需要多少銀子,大人您開口!俺……俺這回絕不摳門!”他雖肉疼,但深知礦利若失,損失更大。
孫老倔重重一頓柺棍,吹鬍子瞪眼:“哼!他胡為纔算個什麼東西!敢來咱地盤撒野!杜大人,您放心!咱平安縣的百姓不是好欺負的!俺這就回去發動族裡子弟,日夜守在礦上,看哪個敢來動土!”
柳娘子沉穩開口,聲音清晰:“杜大人,妾身以為,硬抗之外,還需軟功。可否由織坊出麵,聯合縣內各大商戶,聯名向州府乃至省城陳情,言明銀礦對我縣工商之重要?同時,加緊織坊生產,多出精品,顯示我縣民生富足,並非可任人拿捏之軟柿子。”
李火火拍案而起:“對!柳姐說得在理!俺李火火彆的冇有,有一把子力氣!護礦隊隨時待命!紅姑,你說呢?”他看向一旁沉默的紅姑。紅姑微微頷首,言簡意賅:“人在礦在。”四個字,擲地有聲。
幾位老鄉紳也紛紛表態,支援杜縣令,願意出錢出力,聯絡各方關係,共同應對。他們深知,平安縣好了,他們才能更好,這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見群情激昂,民心可用,杜明遠心中大定。他趁熱打鐵,佈置任務:錢多多負責統籌錢糧,以備不時之需;孫老倔組織鄉勇,加強邊境巡防,但嚴禁主動挑釁;柳娘子和小丫負責聯絡商戶,準備聯名陳情;李火火和紅姑則整肅護礦隊,嚴陣以待。一張由官府牽頭,鄉紳主導,全民參與的保護網,迅速織就。
然而,杜明遠清楚,這些內在措施,隻能起到防禦和威懾作用,要徹底打消胡為才的貪念,還需“上方寶劍”。他再次提筆,給曹如意寫了一封密信。信中,他絕口直接求助,而是以彙報石磐近況為引子(提及石磐在沔陽挫敗豪強、清丈田畝的政績),不經意間帶出平安縣目前麵臨的困境,強調銀礦對於穩定地方、供養石磐此類寒門官員繼續為國效力的重要性,最後,委婉表示“恐宵小之輩藉端生事,有負曹公昔日維護之心”。信寫得不卑不亢,既點明瞭利害關係,又給曹如意留足了插手乾預的餘地與理由。
信由絕對心腹秘密送出。接下來的日子,平安縣外鬆內緊,一切如常,卻暗流湧動。
胡為才見杜明遠迴文強硬,縣內又鐵板一塊,一時難以得手,便加緊了省城的活動,散佈更多對杜明遠不利的謠言。然而,數日後,情勢悄然發生變化。先是省裡那位原本支援胡為才的要員,態度忽然曖昧起來,不再積極為其說話;接著,有禦史風聞奏事,雖未點名,卻暗指某些地方官“不務實事,專事傾軋,與民爭利”,敲山震虎之意明顯;更讓胡為才心驚的是,他隱約聽到風聲,京中司禮監似乎對平安縣之事有所關注!
胡為才雖貪,卻不傻。他立刻意識到,杜明遠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其背後恐怕有他惹不起的力量。權衡利弊之下,他不得不收斂氣焰,主動放緩了攻勢,那場所謂的“協同開發”鬨劇,最終不了了之。
平安銀礦,有驚無險地保住了。訊息傳回,全縣歡騰。杜明遠站在縣衙高處,望著腳下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心中感慨萬千。這次危機,讓他更加深刻地體會到“民心可用,人脈可貴”。這份由他多年清廉奉公、真心待民所織就的無形護網,關鍵時刻,比千軍萬馬更具力量。它不僅包含了錢多多、孫老倔這些本土力量,延伸至周邊正直的官員,甚至觸及了京城曹如意那樣的權勢人物。這張網,以道義和利益為紐帶,看似鬆散,實則堅韌。
然而,經此一事,杜明遠也清醒地認識到,平安縣已不再是從前那個默默無聞的邊遠小縣,它的發展,必然會引起更多外界的關注,乃至覬覦。未來的路,該如何走,才能既保住這份基業,又不至於捲入更大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