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小石頭收到家書的同一日,平安縣卻迎來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風波的中心,正是日漸長成、血氣方剛的少年——狗蛋。
如今的狗蛋,已躥高了半個頭,肩膀變得厚實,眉眼間脫了稚氣,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李火火,性子更是學了十成十的莽撞仗義。他書念得馬馬虎虎,卻對舞棍弄棒、爬樹掏鳥有著極大熱情,是屯裡新一茬半大小子的“孩子王”。紅姑組建的“護苗隊”,他是最積極的成員,身手靈活,膽大包天。
這日晌後,日頭偏西,“平安女子織坊”裡機杼聲嗡嗡嘎嘎,女工們正忙得熱火朝天。幾個外地口音的布商,拉著兩輛大車,停在織坊門口,為首的是個穿著綢衫、腦滿腸肥的矮胖商人,姓胡,是州府“隆昌布莊”的采辦。此人之前來過幾次,壓價極狠,言語間對女流之輩充滿輕視,小丫和柳娘子對其頗為不喜,但礙於生意,勉強應付。
今日,胡采辦驗完貨,卻雞蛋裡挑骨頭,指著幾匹新出的“平安紅”布,唾沫橫飛地嚷道:“這顏色不勻!這織得也太密,費料子!還有這線頭!嘖嘖……就這成色,還想按上次的價?頂多七成!愛賣不賣!”
管賬的柳娘子據理力爭,小丫也氣得臉色發白。那胡采辦越發得意,言語輕佻起來:“哼,一幫娘們兒家,能織出什麼好貨色?要不是看你們便宜,誰樂意跑這山旮旯來!”說著,竟伸手想去捏小丫的下巴!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旋風般從織坊後院衝了出來!正是在附近帶著“護苗隊”小子們練拳腳、聞聲趕來的狗蛋!他眼見胡采辦竟敢對“小丫姐”動手動腳,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也顧不上什麼規矩道理,大吼一聲:“呔!敢欺負人!”掄起拳頭就朝胡采辦那肥碩的臉上砸去!
胡采辦猝不及防,“哎呦”一聲,鼻血長流,仰麵摔倒在地。他帶來的幾個夥計愣了片刻,隨即叫罵著圍了上來。狗蛋毫不畏懼,拳打腳踢,他雖年少,但跟著紅姑和李火火學過幾下子,身手靈活,一時間竟和幾個成年漢子打了個旗鼓相當。織坊裡頓時雞飛狗跳,線軸、梭子滾了一地,女工們驚叫連連。
聞訊趕來的李火火,見狀氣得七竅生煙,獨臂一把揪住狗蛋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拽開,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誰讓你動手的!”紅姑也疾步趕來,眼神冰冷地掃過現場,先將嚇得臉色慘白的小丫護在身後,然後目光如刀,釘在剛被夥計扶起來、捂著臉嗷嗷叫的胡采辦身上。
胡采辦吃了大虧,豈肯乾休?跳著腳揚言要報官,要拆了這破織坊!場麵一片混亂。
最終,是杜明遠親自趕到,沉著臉,先將雙方喝止。他命人將胡采辦一行帶到縣衙,檢視傷勢(隻是皮外傷),又詳細詢問了事情經過。
在縣衙大堂上,狗蛋梗著脖子,猶自不服:“是他先欺負小丫姐!該打!”李火火在一旁氣得直跺腳,恨不得再給他兩下。柳娘子和小丫則據實陳述了胡采辦壓價、輕薄的經過。
杜明遠聽完,心中已有計較。他先對胡采辦正色道:“貴價不合,可依契商議。言語輕薄,動手動腳,乃大不該!此事,爾亦有錯!”胡采辦氣焰稍斂。
接著,杜明遠目光轉向狗蛋,語氣嚴厲:“狗蛋!你護衛鄉鄰,其心可嘉!然則,遇事不思量,逞匹夫之勇,動手傷人,觸犯律法!若人人如此,還要王法何用?平安縣豈不成了野蠻之地?”
狗蛋被說得低下頭,但拳頭仍緊緊握著。
杜明遠命狗蛋向胡采辦賠禮道歉,並賠償醫藥費用。同時,他也嚴正告誡胡采辦,平安織坊乃縣衙扶持之產業,受律法保護,若再有無禮之舉,定不輕饒!並依據之前契約,裁定布匹按原價九成五成交,各退一步。
風波暫息。胡采辦悻悻而去。狗蛋被李火火拎回家,結結實實捱了一頓“竹筍炒肉”,趴在炕上哼哼。
夜色深沉,紅姑悄悄推開狗蛋的房門,放下一瓶跌打藥酒,看著兒子背上紅腫的檁子,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勁兒,得用在刀刃上。”說完,便轉身離去。
狗蛋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抽動了幾下。窗外,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這一夜,許多人都難以入眠。
少年熱血,是護花的盾,也是惹禍的根。
杜明遠的處置,是息事寧人,還是更深遠的考量?
這次衝動,會給狗蛋和織坊帶來怎樣的影響?
莽撞的少年,該如何學會真正的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