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麓書院的深秋,天高雲淡,楓葉如火。小石頭伏案疾書,將一篇關於《周禮》中“九賦九式”的課業文章仔細謄抄完畢,窗外傳來竹葉沙沙的聲響,更顯齋舍清寂。他輕輕擱下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目光落在窗台上一隻灰撲撲的信鴿腳邊。那信鴿歪著頭,“咕咕”叫了兩聲,熟悉無比。
小石頭心中一暖,快步上前,解下鴿子腿上細竹管,倒出一卷薄薄的、帶著平安縣特有土紙粗糙手感的信箋。展開,是小丫那手日益工整、卻仍帶著幾分稚氣的簪花小楷。信的開頭,依舊是那句不變的問候:“石頭哥如晤:見字如麵。”
信中,小丫絮絮叨叨,說的全是平安縣的日常瑣碎,卻字字鮮活,充滿生機。
“……前日一場秋雨,後山的野麻長得瘋快,姐妹們搶收回來,浸了滿滿三池子,柳姨說這批麻纖維長,能紡出頂好的夏布……”
“……錢叔總算鬆口,撥錢新打了五架‘魯氏飛梭織機’,俺帶著李大膀子家的、趙老蔫家的,琢磨了半宿才裝好,試織了一下,果真比老織機快上一倍不止!就是梭子飛得太快,嚇得孫老倔家的直捂耳朵……”
“……狗蛋前幾日在後山追野兔,不小心摔進了泥坑,新棉褲扯了個大口子,哭喪著臉來找俺,俺一邊罵他毛手毛腳,一邊熬夜給他補好了,這小子,轉眼又冇心冇肺地滿屯瘋跑……”
“……杜伯伯前幾日來織坊看,誇俺們新染的‘秋香色’雅緻,還說要給州府的年禮裡添上幾匹咱的布,俺這心裡,跟喝了蜜似的……”
信紙翻過一頁,小丫的筆調稍稍沉靜下來:
“……織坊如今有了二十三個姐妹,每日裡機杼聲不斷,說說笑笑,倒像個熱鬨的‘女兒國’。以前隻覺得織布是女人家本分,如今才覺出,靠自個兒的手藝掙來吃穿,腰桿子就是硬氣。前幾日,屯西頭春杏她爹喝酒打人,春杏跑來織坊哭,俺和柳姨帶著一幫姐妹直接找上門去,你一句我一句,把她爹說得滿臉通紅,當場認了錯。這事兒要擱以前,誰敢管?現在不一樣了,咱女人家,也能互相撐腰了。**”
看到這裡,小石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前彷彿浮現出小丫掐著腰、瞪著眼,帶領一群婦人“興師問罪”的潑辣模樣,與記憶中那個因為半個饃饃就會臉紅、躲在他身後的小丫頭,已然判若兩人。他心中既欣慰,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欣慰於她的成長與堅強,那絲複雜,卻源於一種悄然拉開的、時空上的距離感。
信的末尾,小丫的筆跡略顯遲疑:
“……石頭哥,你在那邊……一切都好麼?書院裡的先生凶不凶?同窗好處麼?俺聽說省城冬天冷得很,你……記得添衣,夜裡讀書,莫要熬太晚。”最後幾句,墨跡似乎暈開了一些,彷彿寫字的人猶豫了很久,才匆匆落筆。
一封家書,平淡瑣碎,卻如一麵鏡子,映照出平安縣另一番紅火景象。
小丫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裡,活得越來越明亮、紮實。
而這平行的成長,是會讓兩條線漸行漸遠,還是終有交彙的一天?
那含蓄的問候背後,是已然放下的釋然,還是深藏心底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