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被李火火結結實實揍了一頓,趴在炕上哼哼唧唧,心裡卻還是不服,覺得自個兒是路見不平,杜伯伯不該讓他給那姓胡的奸商賠禮道歉。紅姑送來的藥酒,他賭氣不用,把臉埋在枕頭裡,隻覺得滿世界都虧欠了他。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縣衙後院。杜明遠一身青色常服,負手立於那棵老槐樹下,麵色平靜,不怒自威。李火火揪著走路一瘸一拐、齜牙咧嘴的狗蛋,硬把他拖到了杜明遠麵前。
“大人,這不省心的孽障帶來了!您狠狠教訓!”李火火氣得鬍子直翹,一把將狗蛋摁在地上跪下。
狗蛋梗著脖子,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地麵,一言不發,渾身透著一股倔強的委屈。
杜明遠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少年頑劣的表象,直抵內心。空氣凝固了一般,隻聞樹上早起的麻雀嘰喳聲。
良久,杜明遠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狗蛋心上:
“狗蛋,你可知,昨日我為何定要你向那胡采辦賠禮?”
狗蛋悶聲道:“……他……他欺負小丫姐!”
“嗯。”杜明遠微微頷首,“護衛鄉鄰,心存正義,此乃男兒本色,值得褒獎。”他話鋒一轉,“但,你可知,你那一拳打出去,痛快是痛快了,後果是什麼?”
狗蛋抬起頭,有些茫然。
杜明遠踱了一步,指向縣衙外:“那胡采辦,背後是州府隆昌布莊,勢力不小。你若將他打傷致殘,他必不會善罷甘休,輕則告上州府,索要钜額賠償,重則勾結胥吏,尋釁報複,封了織坊,斷了咱平安縣許多女子的生計!到那時,你這一拳,打的不是惡人,是砸了自家飯碗,寒了鄉鄰的心!”
狗蛋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再者,”杜明遠目光銳利,“我平安縣,乃朝廷治下,講的是王法規矩!遇事不報官,不動用律法,隻憑血氣之勇私鬥,與山野流寇何異?今日你打他,明日他打你,冤冤相報,永無寧日!長此以往,誰還敢來平安縣做買賣?咱這好不容易攢下的安寧日子,還要不要了?”
他語氣加重:“你以為的‘擔當’,就是揮拳頭?錯了!真正的擔當,是遇事冷靜,權衡利弊,用腦子解決問題,護得周全!是即便心中憤懣,也能為了更大的局麵,暫時隱忍,尋求正道!”
杜明遠走到狗蛋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語氣緩和下來,卻更顯語重心長:“狗蛋,你長大了,是條有血性的漢子。我和你紅姑姨、火火叔,都盼著你成器。但成器,不是光長力氣,更要長心智!往後,遇事多想想你杜伯伯今日這番話。你的拳頭,應該用來守護律法允許守護的,而不是給自己、給鄉親招禍。”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狗蛋愣愣地看著杜明遠,想起昨日織坊的混亂,想起胡采辦叫囂報官的嘴臉,想起小丫姐蒼白的臉,想起爹孃焦急的神情……他之前隻覺得憋屈,此刻才真正明白杜明遠的深意和良苦用心!那不是懦弱,是遠見;不是屈服,是智慧!
他眼眶一紅,“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再是委屈,而是懊悔與醒悟!他伏地磕頭,哽咽道:“杜伯伯……俺……俺錯了!俺……俺以後再也不敢莽撞了!”
杜明遠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回去好好養傷,傷好了,去織坊給你小丫姐好好道個歉,往後,多幫她分擔些實在活計,纔是真正的護衛。”
一直抱臂靠在廊柱下、麵無表情的紅姑,看到這一幕,冰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她轉身悄然離去,心中暗道:“這老杜……教孩子,倒是有一套。”
嚴父之威,慈母之心,儘在一番教誨中。
頑石是否開竅,尚需時日驗證。
但這一課,註定在少年心中刻下深深印記。
經此一事,狗蛋會如何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