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愛晚亭畔一席談,小石頭與周文淵日漸親近。周文淵出身寒微,乃荊州農家子,憑苦讀考入書院,性情沉穩內斂,學問紮實。他不似趙孟然般張揚,卻於經史子集皆有涉獵,尤精程朱理學。他見小石頭天資聰穎,求知若渴,且心性質樸,便時常邀他一同溫書,將自己辛苦抄錄的筆記、心得傾囊相授,耐心解答其疑難。小石頭如饑似渴,進步神速,對周文淵的感激與敬重與日俱增。
這一日,書院舉行月度會講,由山長歐陽修親自主持。講堂內濟濟一堂,氣氛莊重。歐陽修年約五旬,清臒瘦硬,三縷長鬚,目光銳利如鷹,雖靜坐主位,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宗師氣度。他出的講題是“論《孟子》‘民貴君輕’之本與後世踐行之困”。
此題宏大且敏感,涉及君臣大義與民生根本。學子們紛紛引經據典,有的強調尊君,有的暢言恤民,但多流於空泛,或畏首畏尾。趙孟然再次引述曆代名臣奏疏,論證“君為臣綱”乃天地常經,贏得不少保守學子的讚同。
輪到小石頭時,他深吸一口氣,起身行禮。他冇有直接反駁趙孟然,而是從杜明遠治理平安縣的實例說起——如何勸課農桑使民有食,如何開礦興利使縣有財,如何創辦義學使童有教,如何在欽差壓力下竭力維護鄉民利益。他言語樸實無華,卻將“民為邦本”的道理,融入一個個鮮活的故事中。最後,他說道:“學生以為,孟子所言‘民貴’,其‘貴’不在空言,而在其實。為官者,若能使轄內百姓安居樂業,幼有所養,老有所終,便是對‘君輕’最好的詮釋,因其穩固了江山之基。若隻顧頌聖邀寵,而視民生凋敝如無物,縱引經據典萬千,亦是對聖賢之道的背離。”
他冇有高深理論,全憑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卻邏輯清晰,情感真摯,擲地有聲!講堂內一片寂靜,許多學子陷入沉思。連趙孟然也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端坐上的歐陽修,一直半闔的眼瞼微微抬起,目光如電,落在小石頭身上,久久未動。他指尖在案幾上極輕地叩擊了兩下,無人察覺。
會講結束後,歐陽修並未多言,徑直離去。但次日,便有書院執事前來,客氣地請小石頭去山長書房一趟。
小石頭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禍。周文淵安慰他:“山長最重實學,不喜空談。石兄昨日所言,必合其意。”
書房內,書香濃鬱,四壁圖書。歐陽修正伏案批閱文章,見小石頭進來,放下筆,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語氣平淡:“坐。”
小石頭恭敬行禮後,小心坐下,垂首屏息。
歐陽修打量他片刻,方開口道:“你昨日所言平安縣事,杜明遠此人,治縣如何?”
小石頭心中一凜,謹慎答道:“回山長,杜縣令愛民如子,勤政清廉,興利除弊,平安縣方能由貧瘠之地,漸有生氣。”
“哦?”歐陽修撚鬚,“據老夫所知,平安縣曾有銀礦之利,亦有前朝秘辛之擾,他能周旋其間,保全一方,殊為不易。你在他身邊,所學幾何?”
小石頭如實稟告,從杜明遠處所學不僅是經義,更有為民請命的擔當、權衡利弊的智慧以及身處逆境的不屈。
歐陽修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待小石頭說完,他沉吟良久,忽然問道:“你可知,老夫為何召你前來?”
小石頭老實回答:“學生不知,請山長明示。”
歐陽修目光深邃:“書院之中,如趙孟然者,車載鬥量;如周文淵者,鳳毛麟角;而如你石磐(杜明遠為小石頭取的學名)者,”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能於經典之外,見民生之多艱,言治理之實策者,寥寥無幾。你的根基或有不足,但這份見識與赤子之心,尤為可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竹林:“學問之道,首在做人,次在濟世。徒知章句,不過書蠹;通經致用,方為真儒。你,很好。”
一句“很好”,重如千鈞!小石頭渾身一震,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他深深俯首:“學生……學生定不負山長期望!”
“嗯。”歐陽修轉過身,“往後,每月朔望,可來此間,將你在平安縣所見所聞,民間疾苦,治理得失,寫成劄記,與老夫一觀。至於經義根基,可與文淵多切磋,亦可去藏經閣多閱覽。”
這無疑是天大的恩遇!意味著山長將親自指點!小石頭叩首再拜,感激涕零。
走出山長書房,小石頭隻覺得天高地闊,陽光明媚。周文淵早已等候在外,見他出來,迎上前,會心一笑:“如何?”
小石頭用力點頭,握住周文淵的手:“周兄,多謝!”
伯樂一顧,知己相伴。
小石頭在書院的困境,似乎迎來了轉機。
但這份來自山長的格外青睞,是福是禍?
趙孟然之流,又會如何反應?
前方的路,看似光明,實則依舊佈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