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如意所贈的百卷典籍,如同一堆熠熠生輝的珍寶,暫時存放於縣衙庫房。杜明遠深知,寶刀需鞘,良書需館。將這些珍貴書籍妥善儲存、方便學子閱覽,並使之成為滋養平安縣文脈的永久基石,是當務之急,也是對曹如意那份“厚禮”最好的迴應與利用。建一所像樣的書館,被提上了最緊迫的日程。
然而,建館需要地皮、銀錢和匠人。銀錢方麵,縣庫因近期礦利和豆腐坊稅收,略有盈餘,杜明遠精打細算,堪堪夠用。匠人也好辦,屯裡就有現成的木工、泥瓦匠。最關鍵的,是選址。需得一處位置適中、環境清幽、地基穩固的地方。
杜明遠與孫慢慢等人實地勘察了數日,看中了一塊地。這塊地緊鄰義學堂,地勢略高,排水良好,且視野開闊。唯一的問題是——這塊地,是孫老倔的。而且是他家祖墳山腳下最好的一塊向陽坡地,平日裡種著幾畦長勢極好的菸葉,是孫老倔的心頭肉。
杜明遠硬著頭皮,親自上門去找孫老倔商量。他備了一壺好酒,幾樣下酒菜,坐到孫老倔家炕頭上,迂迴曲折地說明來意,並提出縣衙可以用其他上好的水田等價置換,或者支付一筆相當可觀的銀錢。
孫老倔起初一聽要動他的寶貝地,菸袋鍋敲得炕沿啪啪響,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絕對不行!那是俺太爺爺開出來的地!肥著呢!種啥長啥!給多少錢都不換!”
杜明遠耐心解釋建書館的意義,說是為了全縣的娃娃們有個更好的讀書地方,是為了保住曹公公送來的那些金貴書本,是為了平安縣長遠的文運。孫老倔悶頭抽菸,不吭聲,但臉色依舊倔強。
談話陷入僵局。杜明遠心中歎息,正欲另想辦法。這時,孫老倔的重孫子,新科秀才孫守業從學堂回來,見縣令大人在,忙上前行禮。孫老倔瞥了一眼自家孫子那身嶄新的秀才襴衫,又想起前幾日全縣為自己孫子慶祝的風光,渾濁的老眼閃爍了幾下。他猛嘬了幾口煙,忽然甕聲甕氣地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杜明遠聽:
“哼……幾本破書……金貴個啥……還得蓋房子供起來……”他頓了頓,磕掉菸灰,極不情願地嘟囔道:“……那塊坡地……今年菸葉長得不咋樣……蟲子多……懶得伺候了……你們要是非用……就……就拿去用吧……省得荒著也是長草……”
杜明遠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他深知這倔老頭是抹不開麵子直接答應,找了個蹩腳的藉口!他連忙起身,深深一揖:“老倔叔深明大義!杜某代全縣學子,謝過老倔叔!”
“謝啥謝!”孫老倔梗著脖子,老臉微紅,“俺可不是為了啥文運!俺是嫌那地費勁!……對了,蓋房子得結實點!彆冇兩年塌了,砸了娃娃們!”
地皮問題迎刃而解。杜明遠雷厲風行,立即召集工匠,親自審定館舍圖紙。他要求書館不求奢華,但求堅固、實用、采光好。孫慢慢負責監督施工,確保質量;錢多多則捏著預算,精打細算,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連李火火也帶著鄉勇們幫忙搬運木石材料。
數月之後,一座青磚灰瓦、古樸大方的書館,終於在那塊向陽坡地上矗立起來。館前辟有小院,栽種鬆柏;館內寬敞明亮,書架整齊,書案潔淨。杜明遠親筆題寫“崇文館”匾額懸掛正門。又將曹如意所贈典籍,分類編號,整齊陳列。剩餘空間,則用以收藏義學原有書籍,並向全縣學子開放閱覽。
開館之日,杜明遠帶領全縣官吏、鄉紳、學子,舉行了簡樸而莊重的儀式。他將孫老倔請到上座,當眾再次表彰其捐地之功。孫老倔彆扭地坐在那裡,看著自家地裡長出的“大房子”,看著娃娃們魚貫而入,在書海中徜徉的專注神情,尤其是看到自家孫子孫守業作為學長,有條不紊地幫著整理書籍時,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終究是冇能繃住,露出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混合著驕傲與如釋重負的笑意。
一座書館,凝聚著皇恩(曹如意贈書)、官心(杜明遠主持)、民義(孫老倔捐地)。
“忠義良民”的匾額無聲,但其精神卻在此得以延續。這縷書香,能否在平安縣的土地上,世代綿延,滋養出更多的棟梁之材?
崇文館的燈火,又將照亮怎樣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