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請君入甕”的奇策既定,各項準備便密鑼緊鼓地展開。孫慢慢閉門謝客,憑藉其對古籍典章、筆墨紙張的精深知識,開始嘔心瀝血偽造那份關鍵的“前朝工部小吏筆記”。紅姑與李火火則藉著巡山打獵的名頭,多次秘密潛入鷹嘴崖下那片雲霧沼澤,勘測地形,尋找理想的設伏地點。而整個計劃中,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環——如何“自然”地將假情報送到錦衣衛暗樁手中,則落在了錢多多身上。
之所以選錢多多,杜明遠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首先,錢多多身為錢糧師爺,掌管縣衙賬目檔案,由他“意外”泄露礦務相關“秘檔”,合情合理。其次,錢多多那愛財如命、斤斤計較的性子,在平安縣是人儘皆知,由他扮演一個試圖利用職權中飽私囊、不慎泄露機密的貪鄙小吏,簡直是本色出演,極具說服力。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錢多多對杜明遠忠心耿耿,雖膽小怕事,但在大是大非和保全平安縣這件事上,絕不會掉鏈子。
當杜明遠私下將計劃和盤托出,並要求他擔此重任時,錢多多嚇得臉都白了,舌頭直打結:“大大大人!使不得啊!俺俺俺見著那貨郎心裡就發毛,他那眼神毒得很!萬一……萬一被他瞧出破綻,俺這條老命不就交代了?”
杜明遠拍拍他的肩膀,溫言安撫:“多多,非你不可。全縣上下,唯有你演這角色,最是逼真。你隻需記住,自然流露,越心疼錢越好。你不是在演戲,你就是想撈錢,隻不過‘恰好’被那貨郎撞見罷了。紅姑會在暗處保護,絕不會讓你有事。”
錢多多愁眉苦臉地琢磨了好幾天,把杜明遠的話翻來覆去咀嚼了無數遍,又把那假想中的“貪墨戲碼”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終於,他一跺腳,一咬牙,為了杜大人,為了平安縣,拚了!
這日午後,天氣悶熱。縣衙後院存放舊檔的庫房門虛掩著。錢多多搬了張板凳坐在門口陰涼處,麵前擺著個小茶幾,上麪攤著幾本賬冊和一個上了鎖的小木匣。他手裡拿著個大大的紫檀木算盤,劈裡啪啦打得山響,眉頭緊鎖,嘴裡唸唸有詞,一副焦頭爛額的模樣。
“唉!這窟窿咋越補越大咧!礦上這點進項,還不夠塞牙縫的!杜大人又要修水渠又要辦義學,這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俺這賬房都快揭不開鍋了!”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偶爾路過的人聽見。
這時,那貨郎挑著擔子,晃晃悠悠地經過縣衙後院,似乎是抄近路去集市。聽到錢多多的抱怨,他腳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堆起生意人的笑臉,湊上前搭話:“哎呦,錢師爺,這是忙啥呢?大熱天的,算賬可費神啊!”
錢多多像是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想用賬本蓋住茶幾上的東西,臉上擠出十分不自然的笑:“啊?是……是貨郎啊!冇……冇啥!就是對對賬,對對賬!”他越是掩飾,越是顯得心虛。
貨郎眼睛多毒,早已瞥見那賬本邊緣露出的一角泛黃、質地特殊的紙張,不像尋常賬頁。他心中一動,臉上笑容更盛,放下擔子,拿出個水囊遞過去:“錢師爺辛苦,喝口水歇歇。俺這有點新到的薄荷糖,清涼解暑,您嚐嚐?”
錢多多裝作推辭不過,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又拿了塊糖含在嘴裡,情緒似乎“平複”了些,歎氣道:“唉,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你是不知道,咱這平安縣看著礦開了,可開銷更大!前幾日清點舊庫房,翻出些前朝留下的破爛礦圖,屁用冇有,還占地方!杜大人還讓俺覈計覈計,看能不能找出點啥值錢的線索,填補下虧空……唉,這不是大海撈針嘛!”他一邊抱怨,一邊“無意”地用手拍了拍茶幾上那個小木匣。
貨郎耳朵豎了起來,心跳加速,麵上卻不動聲色:“前朝的礦圖?那說不定真有寶貝線索呢!錢師爺您見識廣,肯定能發現!”
“發現個屁!”錢多多“懊惱”地一揮手,“不小心”將算盤掃落在地,算盤珠子滾了一地。他急忙彎腰去撿,“慌亂”中,胳膊又“不小心”撞到了茶幾,那個冇鎖嚴實的小木匣“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匣蓋翻開,裡麵露出幾卷顏色古舊、繪有精細線條的絹帛圖卷的一角!
“哎呦喂!”錢多多慘叫一聲,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收拾,想把圖卷塞回匣子,嘴裡還不住唸叨:“罪過罪過!可不敢摔壞了!這玩意兒雖說冇啥用,可也是老物件兒啊!”
貨郎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圖卷一角,雖然隻看清寥寥幾筆線條和一個模糊的“沼”字標記,但結合錢多多之前的話,他心中已如驚濤駭浪!前朝礦圖!可能與沼澤有關!這絕對是重大發現!
他強壓激動,幫忙撿起算盤珠子,嘴上安慰:“錢師爺莫急,冇摔壞就好。您忙,您忙,俺不打擾了。”說完,他挑起擔子,快步離開,但那雙眼睛,卻像鉤子一樣,牢牢記住了那個小木匣和掉落的位置。
看著貨郎遠去的背影,錢多多才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癱坐在板凳上,心裡暗道:“娘嘞……可算演完了……比打算盤累多了……”暗處的紅姑,微微點了點頭。
錢多多這出“貪官戲”,演得是漏洞百出,卻恰好符合他的人設。
那驚鴻一瞥的假圖,如同魚餌,已拋入水中。
那狡猾的魚兒,會咬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