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那封八百裡加急的密信送出後,平安縣衙內的氣氛,便如同夏日暴雨前的悶熱,凝重而焦灼。杜明遠表麵如常處理公務,內心卻時刻懸著,等待著京城的迴音。紅姑加強了暗中的巡查,李火火也帶著鄉勇日夜警戒。連尋常百姓都隱約感覺到,屯子裡似乎比平時安靜了些,連狗叫都少了。
日子在忐忑中一天天過去。終於,在信使出發後的第十日黃昏,一匹快馬踏著夕陽的餘暉,風塵仆仆地衝進了平安縣,直奔縣衙。信使滾鞍下馬,將一個用火漆密封、印著東廠特殊標記的狹長信筒,雙手呈給了早已等候在堂的杜明遠。
杜明遠接過信筒,入手微沉,他的心也跟著一沉。揮退左右,隻留孫慢慢在側,他深吸一口氣,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開火漆,從筒中抽出了一卷質地堅韌、隱有暗紋的宮廷專用箋紙。
展開信紙,杜明遠和孫慢慢的目光同時凝固了。信紙上,並非預想中長篇大論的指示或解釋,隻有四個用硃砂寫就、筆力虯勁、透著一股肅殺之氣的擘窠大字:
“安守本分”
除此之外,再無隻言片語!冇有落款,冇有日期,甚至連常見的問候客套都省去了。
這四個字,像四塊冰冷的巨石,砸在杜明遠心上。他拿著信紙,反覆看了數遍,指尖微微發涼。孫慢慢湊近細觀,眉頭緊鎖,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字……少………………意………………深………………殺………………氣………………重………………”
杜明遠緩緩坐下,將信紙平鋪在案上,目光久久凝視著那四個硃紅大字。
“安守本分”。
這看似尋常的四個字,在此刻此地,從東廠提督曹如意手中傳出,其意味耐人尋味,凶險難測。
表麵理解,似乎是告誡:安心做好你的縣令,管理好平安縣,不要理會外界傳聞,不要節外生枝。這或許可以解讀為一種變相的安撫,暗示“選妃”之事或許與平安縣無關,或暫不足慮,隻要杜明遠不主動生事,便可相安無事。
但深一層想,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嚴厲的警告?警告杜明遠不要試圖打探不該知道的事,不要過問朝廷動向,更不要利用小石頭的身份做任何文章!“本分”二字,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線!越線者,後果自負!那硃砂的紅色,刺眼得如同鮮血。
而且,這極簡的回覆方式本身,就透著一股居高臨下、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冷漠。曹如意甚至懶得掩飾其東廠提督的身份和態度。這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杜明遠:此事我已知曉,如何做,你心裡清楚,勿再追問,好自為之。
是福是禍?杜明遠一時難以斷定。這更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平安縣暫時可能是安全的,但前提是必須絕對“安分”,不能有任何引起朝廷或東廠注意的異動。而那個神秘的貨郎,其來曆和目的,也因此變得更加可疑。
“看來,曹公公的意思,是讓我們靜觀其變,以靜製動。”杜明遠沉聲道,“平安縣,必須比以前更加低調謹慎。”
孫慢慢點頭:“……禍………………福………………所………………倚………………唯………………有………………自………………重………………”
杜明遠將密信小心收好,心中已有了決斷:對外,一切如常,淡化處理“選妃”傳聞;對內,加強戒備,尤其是對小石頭的保護和可能存在的可疑人物的監控。這場風波,遠未結束,隻是轉入了更隱蔽的暗流。
曹如意的四字回信,像一道符咒,鎮住了表麵的波瀾。
但水下深處的暗湧,卻更加湍急凶險。
“安守本分”,真的能換來平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