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的心思被柳娘子一番開導,暫時按下不表,錢多多雖心裡還嘀咕,但麵上也不再整日愁眉苦臉。平安縣的日子,依舊在讀書聲、豆腐香和礦錘叮噹聲中平穩流淌。
這日晌午,屯口忽然傳來一陣清脆悠揚的撥浪鼓聲和一陣油滑響亮的吆喝:
“走街串巷嘍——針頭線腦胭脂粉,頂針錐子繡花針!姑娘用了更俏麗,大娘用了年輕十歲嘍——”
屯裡的婆姨媳婦、小姑娘們一聽這聲,都紛紛探出頭來。隻見一個三十來歲、麵容白淨、穿著一身半新不舊藍布褂子的貨郎,挑著一副雜貨擔子,晃晃悠悠地進了屯。這貨郎臉上總是堆著笑,見人就打招呼,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這位大嫂,看您這氣色,家裡肯定有喜事!來瞧瞧這新到的杭綢絲線,顏色正,給您家閨女繡個鴛鴦枕頂合適!”
“哎呦!小妹妹,這紅頭繩多襯你小臉兒啊!買一根唄,便宜!”
他擔子上的東西倒也齊全,針線、頂針、鈕釦、梳子、篦子、劣質的胭脂水粉、小孩玩的泥哨、糖瓜等等,雖不是什麼值錢貨,但都是農家日常用得到的小玩意兒。
女人孩子們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挑著、問著價。這貨郎不僅嘴皮子利索,算賬更是快得驚人,眼睛一掃,嘴裡啪啦一報數,分文不差。而且他訊息格外靈通,一邊做生意,一邊跟人閒聊:
“大嫂,您聽說冇?隔壁青山縣前幾天下雹子,砸壞了好些莊稼!”
“喲,大姐,您這布料是青州府‘瑞福祥’的吧?他們傢夥計跟我熟,前幾天還跟我說他們東家要嫁閨女,排場大著呢!”
他說的都是些家長裡短、鄰縣趣聞,聽起來有鼻子有眼,引得婦人們嘖嘖稱奇,都誇這貨郎見識廣。
貨郎在屯裡轉了一圈,生意做得不錯,最後溜達到了縣衙門口和學堂附近。他放下擔子,歇歇腳,眼睛卻似有意似無意地打量著縣衙的格局、進出的衙役,還有學堂裡跑進跑出的娃娃。尤其當小石頭和幾個孩子放學走出來時,他的目光微微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笑著跟守門的鄉勇搭訕:
“差爺辛苦!咱這平安縣真是人傑地靈啊!瞧這學堂,娃娃們唸書多帶勁!聽說咱縣太爺杜青天,治理有方,連銀礦都開起來了?真是百姓的福氣啊!”
鄉勇見他說話客氣,也隨口應和兩句。
貨郎又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差爺,不瞞您說,我走南闖北,聽得訊息多。最近啊,道上可不太平,聽說有一夥流寇,在隔壁縣界晃悠呢,您們可得當心點!”
鄉勇一聽,警覺起來:“有這事?俺得去稟報杜大人!”
貨郎忙擺手:“哎呦,我就是這麼一說,給您提個醒!許是謠傳呢!杜大人英明,肯定早有安排!”
他又閒扯了幾句,見日頭偏西,便挑起擔子,敲著撥浪鼓,晃晃悠悠地出了屯子,消失在暮色中。
這貨郎的到來,就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些許漣漪,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大夥兒隻當是個尋常走街串巷的,買了點零碎,聽了點閒篇,並冇太在意。
然而,這一切,卻落在了正從礦上回來、路過縣衙的紅姑眼裡。她抱著柴刀,站在街角陰影處,冷眼看著那貨郎離去的身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貨郎,太活絡了,話太多了。而且,他打聽礦務、提醒流寇,看似好心,卻總讓人覺得有點刻意。尤其是他打量小石頭的那一眼,雖然隱蔽,卻冇逃過紅姑銳利的眼睛。
這個看似普通的貨郎,真的隻是來做買賣的嗎?
他那張能說會道的嘴裡,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訊息?
他的出現,是偶然,還是預示著新的風波?
平安縣的安寧,似乎總是那麼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