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為著小丫那點心思,愁得一夜冇睡好,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撥拉算盤都冇精打采,腦子裡反覆權衡著“風險”與“收益”,越想越覺得把小丫許給來曆不明、前程未卜的小石頭,是樁虧本買賣。他越想越不踏實,瞅個空子,又蹭到柳娘子身邊,絮絮叨叨地重申他的“擇婿標準”:家底要厚實,營生要穩當,最好是像張屠戶家小子那樣,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在。
柳娘子正忙著點鹵水,準備壓一板新豆腐,聽他又唸叨這些,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放下手裡的活計,用圍裙擦了擦手,眉眼彎彎地看著自家這愁眉苦臉的當家的。
“你啊你,”柳娘子聲音溫溫柔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通透勁兒,“真是捧著金碗要飯吃,騎著毛驢找毛驢!咱家小丫纔多大?十歲的娃娃,知道啥叫喜歡?不過是看石頭那孩子懂事、唸書好,心裡佩服,親近些罷了。你這當爹的,倒好,連彩禮、家業都算計上了,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錢多多被說得老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俺……俺這不是未雨綢繆嘛!閨女總是要嫁人的,咱不得提前……提前掂量掂量?”
“掂量啥?”柳娘子斂了笑容,正色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這話老輩人傳下來的,能有錯?咱們當爹孃的,能把娃娃教養好,讓她明事理、懂善惡、有主見,這纔是正經。至於將來她跟誰有緣,那得看老天爺的安排,也得看她自己的心意。你我現在就把算盤珠子撥拉得山響,硬要按著你的框框去套,那不是瞎操心,是添亂!”
她頓了頓,看著窗外學堂的方向,語氣柔和下來:“石頭那孩子,我看著長大(雖然時間不長),性子沉穩,心地純善,是個知恩圖報的。杜大人和紅姑姑娘那樣的人物,肯那樣護著他,教導他,足見這孩子本質不差,將來必有出息。這‘出息’,未必就是金山銀山,但人品端正,有擔當,比啥家底都強!咱小丫要真跟他有那份緣,是福氣!要是冇那份緣,咱們強求彆的,娃娃將來過得不如意,你心裡就好受了?”
錢多多被柳娘子這一番連消帶打、情理兼備的話,說得啞口無言,張著嘴,半天吭哧不出一句整話。他腦子裡那副“家底清單”和柳娘子口中的“人品擔當”放在一起稱了稱,好像……好像後者的分量,確實重那麼一點點?
柳娘子見他有所鬆動,又笑著補了一句:“再說了,你咋就知道石頭將來冇‘錢途’?杜大人看重他,學問又好,將來說不定考個功名,或者幫著杜大人打理礦務,還能差了?你啊,就是眼光太短,隻瞅見眼前那點針頭線腦。做人呐,得把心放寬,眼光放長遠些!”
這話像把小錘子,輕輕敲在錢多多心坎上。他想起杜明遠的為官清廉和深謀遠慮,想起紅姑的仗義果敢,再想想小石頭那雙清澈又帶著堅毅的眼睛……好像,自己那把小算盤,是有點格局太小了?他訕訕地低下頭,搓著手:“俺……俺這不是怕閨女受苦嘛……”
“有咱倆在,還能讓閨女受苦?”柳娘子白他一眼,語氣篤定,“隻要娃娃們好,咱們多搭把手就是了。你啊,少操那份閒心,多想想咋把豆腐坊的新花樣弄好,多賺些錢,比啥都強!到時候,甭管閨女嫁誰,咱給的嫁妝厚厚的,讓她腰桿挺得直直的,那才叫底氣!”
錢多多被媳婦兒這麼一捋,心裡那股糾結擰巴的勁兒,好像真散了不少。他撓撓頭,嘿嘿乾笑了兩聲:“也是……也是……俺聽你的,聽你的……”雖然那“算計”的本能還在,但柳娘子這番話,就像在他心裡那潭死水裡投下了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新的漣漪。
柳娘子這一笑一勸,四兩撥千斤。
錢多多這鐵算盤,第一次在“家”字上,算岔了道兒,卻也似乎悟了點新理。
這小丫和石頭的“娃娃親”風波,暫時被這母親的智慧壓了下去。
但未來的路還長,這緣分,到底會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