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按禦史周廷玉認定了小石頭是“前朝遺孤”,心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再執著於查賬找茬,而是以“體察民情、安撫地方”為名,決定在平安縣多盤桓幾日,實則是為了就近“保護”(控製)小石頭,並暗中調查其身份線索。杜明遠心知肚明,卻也無可奈何,隻能小心周旋。
這日傍晚,周廷玉提出想在縣衙用頓便飯,嚐嚐本地風味,美其名曰“與民同樂”。杜明遠明白,這是周廷玉另一種形式的試探和施壓。若安排山珍海味,恐被其指責奢靡;若過於簡陋,又可能被說成怠慢欽差。正當他為難之際,柳娘子站了出來。
“大人,禦史大人什麼珍饈美味冇吃過?咱平安縣窮鄉僻壤,冇啥拿得出手的,唯有這豆腐,是咱自家的手藝,新鮮熱乎。不如,就讓民婦整治一桌豆腐宴,雖粗淡,卻勝在真心實意。”柳娘子聲音溫婉,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杜明遠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體現了地方特色,又不落人口實。他當即應允,讓柳娘子全權操辦。
於是,縣衙後院的臨時灶台又支了起來。柳娘子帶著幾個婦人,使出了渾身解數。冇有大魚大肉,隻有自家磨的白嫩豆腐、後山采的時鮮野菜、秋天曬的乾豆角、自家醃的酸菜,還有錢多多忍痛貢獻出來的一小塊臘肉。
但就是這些尋常食材,在柳娘子一雙巧手下,卻化腐朽為神奇:
主菜是酸菜燉豆腐,酸菜酸爽開胃,豆腐吸飽了湯汁,嫩滑鮮香,上麪點綴著薄如蟬翼的臘肉片,油亮誘人;
小蔥拌豆腐,清清白白,淋上幾滴自家磨的香油,簡單卻滋味悠長;
野菜豆腐羹,湯色碧綠,豆腐如白玉沉浮,清香撲鼻;
乾豆角燒豆腐,豆角有嚼勁,豆腐入味,是下飯的好菜;
主食是玉米麪貼餅子,金黃焦香,帶著糧食最樸實的甜味。
周廷玉被請到一張普通的八仙桌旁坐下,看著眼前這幾道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卻不見葷腥的菜肴,微微有些詫異。他身為禦史,赴過的宴席無數,哪一桌不是珍饈羅列?如此“寒酸”的招待,還是頭一遭。
杜明遠舉杯(以茶代酒)道:“禦史大人,敝縣簡陋,唯有粗茶淡飯,聊表寸心,還請大人勿要見怪。”
周廷玉不動聲色,夾了一筷子酸菜燉豆腐送入口中。酸菜的酸爽、豆腐的嫩滑、臘肉特有的鹹香瞬間在口中融合,味道竟出奇地鮮美、熨帖!他忍不住又嚐了嚐小蔥拌豆腐,清爽;野菜豆腐羹,清甜……每一道菜,都看似簡單,卻火候到位,調味精準,充滿了家常的溫暖和用心。
尤其是看著周圍杜明遠、孫慢慢等人,以及一旁伺候的柳娘子、還有被允許同桌吃飯、正小口吃著豆腐的小石頭,每個人都吃得香甜、自然,毫無做作之態,周廷玉那顆被官場傾軋磨得冰冷堅硬的心,竟莫名地被觸動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輕歎一聲,語氣複雜:“杜縣令,你這‘粗茶淡飯’,比本官在京城吃的任何一桌宴席,都更讓人……心安。”他看向柳娘子,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這位娘子,好手藝。這飯菜裡,有股子……家的味道。”
柳娘子微微躬身:“大人過獎了。民婦隻是儘力把尋常食材做好,讓吃飯的人覺得舒坦。”
周廷玉點了點頭,又看向安靜吃飯的小石頭,目光深邃。他忽然對杜明遠說:“杜縣令,治理地方,不光要看錢糧賦稅,更要看這民心向背。你這平安縣,雖不富裕,但上下齊心,民風淳樸,百姓臉上有笑模樣,這便是最大的政績。民心似金,千金不換啊!”
這番話,竟是從這位“冷麪禦史”口中說出,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慨。杜明遠連忙稱謝,心中卻更加警惕:周廷玉越是表現得通情達理,其背後的圖謀可能就越深。
飯畢,周廷玉並未立刻離去,而是看似隨意地對杜明遠說:“杜縣令,本官觀那小石頭,天資聰穎,非池中之物。留在你這小縣,恐耽誤了他的前程。不若……讓本官帶他回京,尋個名師教導,將來或可為國家棟梁,你看如何?”
圖窮匕見!周廷玉終於說出了他的真實目的!
杜明遠心中一震,正要婉言回絕。一旁的小石頭卻突然抬起頭,看著周廷玉,清晰地說:“我不去京城。這裡就是我的家。”
周廷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豆腐宴雖暫時緩和了氣氛,但周廷玉要帶走小石頭的意圖已明。
杜明遠該如何應對?
小石頭自己,又能否決定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