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場的事兒有勘探隊幫忙捋順,錢多多成了家也開始學著顧家,杜明遠總算能稍微喘口氣。這一閒下來,他就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讓他操心的人——李火火。
李火火右臂的傷好得七七八八,雖說使不上大力氣,但日常活動無礙。可這漢子,自從傷了胳膊,不能舞刀弄棍,不能滿山追土匪,就像老虎關進了籠子,渾身不得勁。整天不是在縣衙院子裡晃悠,就是跑去礦場看人乾活,插不上手,急得抓耳撓腮。杜明遠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總不能讓他一輩子就這麼混著吧?得給他找點正事兒乾!
這天,杜明遠把李火火叫到書房,神色嚴肅。李火火還以為有啥新案子或者剿匪任務,興奮得摩拳擦掌:“大人!有啥吩咐?是不是又有土匪鬨事?俺這左手刀練得差不多了!”
杜明遠搖搖頭,拿出一本嶄新的《三字經》和一套筆墨紙硯,放在桌上,慢條斯理地說:“火火啊,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總靠著蠻力過日子。如今太平了,得多學點文化。從明兒起,你去陳先生的學堂,跟著蒙童班,從頭學認字。”
李火火一聽,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啊?!大人!您讓俺……讓俺去上學堂?跟一幫穿開襠褲的娃娃一起念‘人之初’?俺……俺這粗人,哪是那塊料啊!”他急得直襬手,那架勢,比讓他去跟黑風煞單挑還怵頭。
杜明遠把臉一板:“怎麼不是那塊料?紅姑一個女子,都能識字斷文!孫書吏博古通今!連錢多多都能打算盤!你李火火差哪兒了?不識字,以後縣裡出個告示你看不懂,礦上記個工分你弄不明,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像什麼話!這事冇商量,必須去!”
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杜明遠認真。見杜明遠態度堅決,他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了。耷拉著腦袋,甕聲甕氣地應了句:“……俺去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李火火硬著頭皮,揣著那本嶄新的《三字經》,一步三挪地蹭到了學堂門口。學堂裡,娃娃們朗朗的讀書聲清脆悅耳,可聽在李火火耳朵裡,比衙門升堂的殺威棒還嚇人。他在門口徘徊了半天,最後還是陳先生看見他,笑著把他迎了進去。
學堂裡的娃娃們見來了個五大三粗、還吊著隻胳膊的“大學長”,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竊竊私語。李火火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陳先生給他安排了個最後麵的位置,好歹離娃娃們遠點。
開始上課了。陳先生教的是最簡單的“上、下、來、去”幾個字。他在前麵用毛筆在沙盤上寫,娃娃們跟著念,然後用手指在桌上比劃。李火火瞪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筆畫,腦子一片空白。這比記土匪的山頭路線難多了!那字兒在他眼裡,就跟鬼畫符似的,分不清誰是誰。
輪到描紅了。李火火拿起那支細溜溜的毛筆,感覺比他那把沉甸甸的柴刀還難擺弄!手根本不聽使喚,一用力,墨滴得到處都是;一輕了,字跡淡得看不見。讓他描一個“上”字,他憋得臉紅脖子粗,手腕僵硬,描出來的筆畫又粗又黑,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生生把個“上”字描成了個舉著叉子的三腳怪!旁邊的娃娃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李火火又羞又惱,把筆一扔,嘟囔道:“這破筆!還不如俺的柴刀好使!”
陳先生走過來,耐心地撿起筆,重新蘸了墨,手把手地教他握筆的姿勢,運筆的力道:“李巡檢,不急,慢慢來。寫字如練武,講究個心靜、手穩。”
李火火耐著性子又試了幾次,可那手就是不聽使喚。他看著紙上自己描出來的那些歪七扭八、墨團模糊的“字”,越看越來氣,越看越覺得……有點像自己平時隨手在地上畫的柴刀示意圖!他靈機一動,反正也寫不好,不如……就照著柴刀的樣兒畫?
於是,接下來的描紅,就徹底變了味。讓他描“刀”字,他描著描著,就在旁邊畫了把威風凜凜的厚背柴刀,連刀把上的紋路都畫出來了!讓他描“山”字,他就在下麵添上連綿起伏的山巒,還挺像黑風嶺!讓他描“人”字,他乾脆畫了個叉腰站立的簡筆小人,依稀能看出點他李火火的影子!
陳先生走過來一看,哭笑不得。這李巡檢,字冇學會幾個,倒是在描紅本上開起了“兵器鋪”和“山水畫展”!娃娃們圍過來看,都覺得有趣,紛紛誇他畫得像。李火火這下來了精神,得意洋洋地開始炫技,左手運筆如飛,把他熟悉的柴刀、鐵尺、山形、甚至礦鎬都畫了個遍,描紅本上頓時“刀光劍影”,“山河壯麗”!
訊息傳到杜明遠耳朵裡,杜明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孫慢慢慢悠悠地說:“……因……材……施……教………………或……可………………先………………從………………圖……形………………入……手………………”錢多多則撇撇嘴:“瞎耽誤工夫!有那功夫不如來幫俺算算賬!”
紅姑聽說後,冇什麼表示,隻是有一次路過學堂,遠遠看到李火火趴在桌子上,對著描紅本抓耳撓腮的笨拙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第二天,李火火發現自己的書桌上,多了一本舊的《千字文》,裡麵有不少簡單的字旁邊,都用極細的筆觸畫著對應的小圖,比如“刀”字旁畫把小刀,“馬”字旁畫匹小馬,雖然畫功稚嫩,卻一目瞭然。李火火如獲至寶,對著圖認字,竟然比乾描快了不少!他撓著頭傻笑:“嘿嘿,還是紅姑懂俺!”
這莽漢學字,道阻且長。
可看他那不服輸的勁兒,和那本帶小圖的《千字文》,這“人之初”的坎兒,他能不能邁過去呢?
說不定,這另類的“識字法”,真能讓他開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