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和柳娘子的婚事辦得簡單卻溫馨,婚後的日子,倒也過得細水長流。錢多多依舊把著縣衙的賬本,撥拉著算盤珠子,但眉宇間那股子刻到骨子裡的焦灼和算計,似乎被柳娘子灶台上升起的炊煙燻得柔和了幾分。他開始學著在摳門和過日子之間找平衡,比如,給柳娘子買盒擦臉的雪花膏,雖然挑的是最便宜的,但總歸是買了;比如,偶爾也會稱半斤肉回來改善夥食,雖然肉片切得薄如蟬翼,透光可見。
然而,有一道坎兒,卻像根魚刺似的,鯁在錢多多心裡,讓他時不時就噎一下——那就是柳娘子帶過來的女兒,小丫。
小丫今年七歲,是個乖巧懂事的女娃,梳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像她娘,又大又亮。自打錢多多和柳娘子成親後,小丫見了錢多多,總是怯生生的,低著頭,小聲叫一聲“錢叔”,就飛快地跑開。她知道這個新來的“叔”管著家裡的錢匣子,有點凶,還有點……小氣。柳娘子私下裡教過她好幾次,讓她改口叫“爹”,小丫總是抿著嘴,點點頭,可真到了錢多多麵前,那聲“爹”就像塊糖,含在嘴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錢多多嘴上不說,心裡卻彆扭得很。他倒不是非要小丫立刻跟他親如骨肉,可這“錢叔”和“爹”之間,差著意思呢!他偷偷觀察過,屯裡彆的娃娃叫爹,那都是撲過去摟著脖子撒嬌的。可他錢多多,彆說讓小丫撲了,就是娃朝他多笑一下,他都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該擺啥表情。他這輩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銅錢和賬本,哪會跟娃娃相處?
這天傍晚,錢多多從縣衙回來,一進門,就聞到一股誘人的蔥花餅香味。柳娘子正在灶前忙碌,小丫趴在炕桌邊,就著油燈的光,認認真真地描紅寫字,小眉頭微微蹙著,模樣可愛極了。
錢多多搓了搓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點:“回來了。”
柳娘子回頭衝他笑笑:“飯馬上好,洗洗手去。”
小丫抬起頭,看了錢多多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小聲喊了句:“錢叔回來啦。”
又是“錢叔”!錢多多心裡那根刺又動了一下。他悶悶地“嗯”了一聲,坐到炕沿另一邊,看著小丫寫字。那小手握著毛筆,一筆一劃,雖然稚嫩,卻工整。錢多多自己識字不多,但對能寫會算的人有種天然的羨慕。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懷裡還揣著個東西。
是下午在街上,看到一個貨郎擔子上賣的一種用麥芽糖稀吹成的小兔子,晶瑩剔透,才賣一文錢。他鬼使神差地就買了一個,揣了一下午,糖兔子都有點化了。他猶豫著,手在懷裡摸了半天,終於把那小糖兔掏了出來,遞到小丫麵前,聲音乾巴巴的:“給……給你買的。”
小丫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那亮晶晶的小糖兔,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歡喜,但冇敢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看她娘。
柳娘子眼裡帶著笑意,鼓勵地點點頭。
小丫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糖兔子,甜甜地說了聲:“謝謝錢叔。”
錢多多看著小丫高興的樣子,心裡一暖,可那聲“錢叔”還是讓他有點失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啥,隻好撓了撓頭。
柳娘子把烙好的蔥花餅端上桌,又盛了三碗小米粥。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吃飯。氣氛有點安靜,隻有喝粥的吸溜聲。柳娘子給小丫夾了一筷子鹹菜,又給錢多多夾了塊餅,柔聲對小丫說:“小丫,你看爹給你買糖吃了,以後是不是該叫爹了?”
小丫咬著餅,偷偷瞄了錢多多一眼,見錢多多也正緊張地看著她,臉一紅,低下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含混地叫了一聲:“……爹。”
這一聲“爹”,聲音雖小,卻像塊小石子,咚的一聲砸進了錢多多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圈的漣漪。他渾身一僵,手裡的餅差點掉碗裡。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臉也臊得通紅。
“哎……哎!”錢多多慌裡慌張地應著,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他猛地想起,好像……好像當爹的,這時候得給改口費?對!紅包!他趕緊放下碗筷,手忙腳亂地在身上各個口袋裡掏摸。可他平時恨不得一個銅錢掰成兩半花,身上哪會準備紅包?掏了半天,隻從貼身內衣口袋裡,摸出一枚被他摩挲得鋥光瓦亮、幾乎能照出人影的銅錢。這是他攢的“私房錢”裡品相最好的一枚,他冇事就拿出來摸摸,圖個心安。
此刻,他也顧不上了,用那雙因常年撥算盤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捏著那枚銅錢,遞到小丫麵前,聲音都變了調:“給……給……改口錢……拿著……買糖吃……”
小丫看著那枚亮晶晶的銅錢,又看看錢多多那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爹”好像冇那麼可怕了。她伸出小手,接過銅錢,握在手心,抬起小臉,這次聲音清晰了許多,帶著點羞澀,又帶著點試探:“謝謝爹!”
“哎!好!好閨女!”錢多多如釋重負,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甚至有點傻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他看著小丫把銅錢小心地收進小口袋裡,心裡那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比算清一筆糊塗賬還舒坦。
柳娘子在一旁看著,眼角微微濕潤,笑著給錢多多又夾了塊餅:“快吃吧,餅都涼了。”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香甜。錢多多覺得,這蔥花餅,比館子裡的山珍海味還香;這小米粥,比瓊漿玉液還甜。
晚上,錢多多躺在炕上,聽著身邊柳娘子均勻的呼吸聲,還有隔壁小丫睡夢中偶爾的囈語,久久不能入睡。他摸著胸口,那裡好像空了一塊,又好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他第一次覺得,這摳摳搜搜、精打細算的日子,除了賬本上的數字,好像還有彆的、更重要的東西。
可這後爹,真能當踏實嗎?
往後這柴米油鹽、娃娃上學、人情往來,哪一樣不要錢?
他這攥慣了銅錢的手,能鬆開指縫,為這個新家,撐起一片天嗎?
錢多多翻了個身,心裡既甜蜜,又莫名地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