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的日子,就像那入了秋的江水,看著平緩,底下卻帶著股往前奔的勁兒。銀礦出了第一車礦石,雖說後續千頭萬緒,但總算見了亮兒。杜明遠一邊忙著製定詳細的礦務章程,安撫因風水之說有些惶惑的礦工,一邊還要操心縣裡春耕秋收、娃娃上學堂的瑣事,忙得是腳打後腦勺。
這日晌午,杜明遠剛和孫慢慢、錢多多議完事,準備扒拉兩口冷飯,就聽見衙門外一陣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unfamiliar的官話。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跑進來稟報:“大人!大人!京城……京城來人了!說是……說是啥勘探隊的!已經到了衙門口了!”
杜明遠心裡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就往外迎。朝廷派勘探隊的事兒,他之前倒是收到過模糊的行文,冇想到來得這麼快!他心裡琢磨,這京城來的爺,不知是何等樣人?可彆又是像趙德柱那般難纏的主兒。
到了衙門口,隻見一隊約莫十來人的人馬,風塵仆仆。為首的是個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新不舊、卻明顯是城裡裁剪的藏青色短褂,皮膚白皙,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溜溜的水晶眼鏡,正一臉新奇地四下張望,嘴裡還唸唸有詞:“嗯,此地山勢走向果然奇特,植被分佈亦有門道,與輿圖所載頗為吻合……”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年輕的隨員,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護衛的兵士,以及幾匹馱著大大小小木箱、怪模怪樣器械的騾馬。
“下官平安縣令杜明遠,恭迎上差!”杜明遠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那眼鏡年輕人回過神來,趕緊扶了扶眼鏡,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操著一口略帶京腔、卻不算拿捏的官話:“杜大人不必多禮!在下沈知新,忝為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奉部堂之命,率隊前來協助貴縣勘驗礦脈地質。一路行來,見貴縣治理有方,百姓安樂,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說著,他還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態度倒是謙和。
杜明遠見他年紀雖輕,禮節周到,言語間也無倨傲之色,心下稍安,連忙將一行人讓進縣衙。錢多多趕緊張羅著上茶倒水,小眼睛滴溜溜地在那些稀奇古怪的器械上打轉,心裡盤算著這趟差事朝廷撥了多少經費,能不能蹭點油水。
落座寒暄幾句,杜明遠便介紹起平安縣發現礦脈的經過和目前開采的情況,孫慢慢在一旁慢悠悠地補充些地理沿革和數據。沈知新聽得極其認真,不時從隨身的牛皮挎包裡掏出小本子和炭筆(不是毛筆),飛快地記錄,還時不時插話問些專業問題,比如岩層結構、礦石伴生情況、地下水文等等,有些詞兒連杜明遠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杜大人,孫書吏,依據你們所述,以及我初步觀察,貴縣這銀礦,成因可能比預想的更複雜,儲量或許也更可觀。”沈知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雙眼睛閃著興奮的光,“我們帶來的這些儀器,可以更精確地測定礦脈走向、深度,甚至分析礦石成分,這對後續科學開采、提高效率大有裨益!”
這時,李火火聽說京城來了大官,也好奇地湊到堂外探頭探腦。他見沈知新年紀輕輕,文文弱弱,還戴著倆酒瓶底兒似的眼鏡,心裡直嘀咕:“這小白臉能勘個啥礦?彆是來鍍金的吧?”又看見那些奇形怪狀的鐵傢夥,更是撓頭:“這玩意兒能比俺的柴刀好使?”
沈知新也注意到了門口膀大腰圓、卻吊著隻胳膊的李火火,好奇地問:“杜大人,這位是?”
杜明遠忙道:“哦,這是本縣巡檢李火火,此前為保護礦場,與匪人搏鬥受了傷。”
沈知新立刻站起身,對李火火肅然起敬:“原來是李巡檢!失敬失敬!護衛地方,英勇負傷,令人欽佩!”他這態度,倒讓李火火有些不好意思了,嘿嘿傻笑著撓頭。
下午,沈知新迫不及待地要去礦場實地看看。杜明遠便親自陪著,紅姑不放心,也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麵。到了礦場,沈知新更是如同魚兒入了水,圍著礦洞入口、廢石堆轉來轉去,一會兒敲敲石頭,一會兒用個小錘子取樣,一會兒又拿出個帶鏡子的古怪玩意兒(羅盤?)比比劃劃,嘴裡唸唸有詞,完全沉浸其中,把周遭的礦工和圍觀百姓都看傻了。
“奇哉!妙哉!”沈知新對杜明遠感歎,“杜大人,你們這礦洞開鑿的位置,雖看似尋常,實則暗合地勢,避開了好幾處潛在的斷層和含水層,真是……真是經驗之談,有時勝過死板數據啊!”他這話,倒是肯定了紅姑和李火火他們當初憑經驗選定的位置。
然而,當他看到礦工們主要還是依靠鎬刨鍬挖,運輸靠肩挑手提時,又忍不住搖頭:“效率太低,安全風險也大。若能引入一些簡單的機械,比如滑輪組、軌道礦車,必當事半功倍!”他興致勃勃地開始比劃講解,什麼槓桿原理、摩擦力,聽得礦工們雲裡霧裡,連杜明遠都覺得有些超前。
紅姑抱著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觀,她對這眼鏡爺的專業能力暫且存疑,但對他那股子癡迷勁兒倒有幾分好感,隻是覺得這人說話做事,總透著股與這山野格格不入的“新鮮氣兒”。
這京城來的眼鏡爺,肚子裡有貨,態度也和善,可他那一套“新詞”和“機器”,真能在這講究實際、敬畏山神的平安縣落地生根嗎?
杜明遠是想借他之力科學發展,可咋能讓這“洋派”人物和咱的“土法子”擰成一股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