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新勘探隊在平安縣衙暫時安頓下來,接下來的日子,便是緊張的野外勘察工作。沈知新帶著他的隊員,每天早出晚歸,扛著那些稀奇古怪的儀器,漫山遍野地跑,標記、測量、取樣,忙得不亦樂乎。杜明遠派了熟悉地形的鄉勇給他們做嚮導,倒也順利。
然而,這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問題出在了一個人身上——孫老倔。
孫老倔是靠山屯乃至整個平安縣都出了名的倔老頭。年近七十,腰板卻挺得筆直,脾氣比石頭還硬。他家祖上幾代都葬在屯子後山一處向陽的坡地上,那是他心目中不容侵犯的祖墳山。老頭冇啥嗜好,就是隔三差五要去祖墳前坐坐,拔拔草,添添土,跟地下的先人嘮嘮嗑。那墳地周邊,他還精心伺弄了幾畦蘿蔔,長得水靈靈的,說是給祖宗“看著鮮亮”。
這天下午,沈知新帶著兩個年輕隊員,根據地圖標記,勘測到後山那片區域。其中一個叫小王的隊員,是個剛出學堂門的毛頭小子,乾勁十足但毛手毛腳。為了測量一個數據點,他冇留神,一腳踩進了孫老倔視若珍寶的蘿蔔地!更糟的是,他揹著的測量標杆冇拿穩,倒下時又颳倒了好幾棵長得正旺的大青蘿蔔!
恰在此時,孫老倔正提著菸袋,慢悠悠地溜達過來,準備給他的蘿蔔澆澆水,跟祖宗說說屯裡的新鮮事。一眼瞧見自家蘿蔔地被糟蹋得一片狼藉,那幾個外鄉人還在地裡指指點點,老頭頓時火冒三丈,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呔!哪來的野小子!敢踩俺家的祖墳地!糟蹋俺的蘿蔔!”孫老倔怒吼一聲,眼珠子瞪得溜圓,抄起靠在墳邊的鋤頭,就跟一頭被激怒的老豹子似的,衝著勘探隊就衝了過去!
沈知新和小王都嚇了一跳。沈知新趕緊上前解釋:“老丈息怒!我們是朝廷派來勘探礦脈的,並非有意冒犯!踩壞了您的蘿蔔,我們照價賠償!”
“賠?你賠得起嗎?”孫老倔鋤頭一橫,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沈知新臉上了,“這是蘿蔔的事嗎?這是祖墳!是風水!驚擾了祖宗安寧,你們擔待得起嗎?滾!都給俺滾出去!”
小王年輕氣盛,見這老頭不講理,也嘟囔了一句:“不就是幾棵蘿蔔嘛,又不是金疙瘩,凶什麼凶……”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孫老倔掄起鋤頭就作勢要打:“小兔崽子!你說啥?俺這蘿蔔是給祖宗看的!比金疙瘩還金貴!看俺不揍你!”
沈知新哪裡見過這陣仗,他學的都是格物致知,哪學過跟掄鋤頭的倔老頭講道理?一時間手忙腳亂,眼鏡都差點掉了。幸好嚮導鄉勇趕緊攔住孫老倔,另一邊有人飛跑去縣衙報信。
杜明遠聞訊,立刻放下手頭公務,帶著孫慢慢趕了過來。路上,孫慢慢慢悠悠地跟杜明遠說了孫老倔家的情況和那祖墳對他的特殊意義。杜明遠心裡有了底。
到了現場,隻見孫老倔還氣得呼哧帶喘,被鄉勇攔著,嘴裡不停罵罵咧咧。沈知新一臉尷尬,小王則委屈地低著頭。蘿蔔地一片狼藉。
杜明遠先冇理會雙方,而是走到被踩壞的蘿蔔地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棵倒伏的蘿蔔,看著那斷掉的葉子,歎了口氣,對孫老倔說道:“老倔叔,這蘿蔔侍弄得好啊,你看這纓子多綠,個頭多大,肯定費了不少心血。”
孫老倔見杜明遠來了,語氣稍緩,但依舊氣哼哼:“杜大人!你給評評理!俺老倔一輩子守這祖墳,圖啥?不就圖個心安,圖個念想嗎?這幫外鄉人,上來就亂踩!驚了祖宗,壞了風水,這……這簡直是要俺的老命啊!”
杜明遠站起身,走到孫老倔麵前,語氣誠懇:“老倔叔,您的心情我明白。祖墳是根,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根本,驚擾了先人,確實不該。”他話鋒一轉,指向沈知新,“不過,這位沈主事,是朝廷派來幫咱們平安縣的。他們勘驗礦脈,是為了讓咱們以後的日子過得更好,讓屯裡的娃娃們有更好的前程。他們不是成心的,是乾活太投入,冇留意。您看,這蘿蔔損失,縣衙雙倍賠償給您。至於驚擾祖墳……”他頓了頓,看向孫慢慢。
孫慢慢會意,慢悠悠上前,對孫老倔說:“……老……倔……兄………………據………………老……朽………………所……查………………此……地………………山……勢………………藏……風………………聚……氣………………乃………………福……地………………非………………輕……易………………可……破………………況………………勘……探………………乃………………利……國………………利……民………………之……舉………………先……人………………有……靈………………亦………………當………………欣……慰………………不……若………………由………………縣……衙………………出……資………………備……下………………三……牲………………酒……禮………………於………………此………………祭……奠………………一……番………………以………………安………………先……靈………………如……何………………”
孫老倔聽著杜明遠和孫慢慢的話,又看看一臉誠懇的沈知新(沈知新趕緊再次道歉),再看看被踩壞的蘿蔔,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他其實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主要是覺得祖墳被冒犯,一口氣下不來。如今杜大人給足了麵子,孫書吏又說得在理,還要祭祀安撫,他這倔勁兒也就鬆動了。
“唉……”孫老倔長歎一聲,扔下鋤頭,“杜大人,孫書吏,你們都是明白人。俺老倔也不是那胡攪蠻纏的。隻要……隻要彆驚著祖宗,俺……俺也冇啥說的了。”
杜明遠鬆了口氣,趕緊讓沈知新和小王再次鄭重道歉,並承諾賠償和祭祀事宜。沈知新經過這一遭,也深刻體會到了這鄉野之地的人情世故和百姓對傳統的敬畏,不敢再大意。
風波平息,但杜明遠心裡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要讓這京城的新風吹進平安縣,光有熱情和技術還不夠,更得懂得尊重和融入這片土地上千百年來形成的“老理兒”。他得好好跟沈知新聊聊,怎麼把“科學勘測”和“鄉土人情”這看似矛盾的兩股繩,巧妙地擰到一起去。
而這倔老頭孫老倔,經過此事,會對這些“外鄉人”徹底改觀嗎?
勘探隊後續的工作,還能不能在這片充滿禁忌和信仰的土地上順利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