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的日子,在礦場的轟鳴和學堂的書聲中,一天天安穩下來。縣衙裡的眾人,也漸漸從往日緊張的氛圍中舒緩開來,各自有了些閒暇和心思。而最讓人意想不到的變化,竟然發生在錢多多身上。
這位昔日的“鐵公雞”、“守財奴”,自從經曆了捐私房、審黑風煞、管理礦場度支等一係列事件後,雖本性難移,依舊摳門,但為人處世卻悄然多了幾分通透和人氣。尤其是看到杜明遠真心為民,縣裡日子越過越好,他內心深處那點“小我”的算計,似乎也融化了些許。
近來,衙役們發現,錢書吏有些反常。他不再整日抱著算盤唉聲歎氣,反而時常一個人對著賬本傻笑,有時還會偷偷溜出縣衙,一去就是小半個時辰。更奇怪的是,有衙役撞見他在集市上,居然在買糖!不是粗劣的飴糖,而是用紅紙包著、上麵印著“囍”字的、正經的喜糖!而且一買就是一小包,鬼鬼祟祟地揣進懷裡,像做賊似的。
“哎?奇了怪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錢書吏買喜糖?他家有喜事?冇聽說啊!”
“就是!這老摳門,平時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居然捨得買喜糖?還是紅紙包的!”
衙役們私下議論紛紛,百思不得其解。
這秘密終究冇藏住。一日,李火火去後街豆腐坊給受傷的鄉勇買豆腐腦,竟撞見錢多多扭扭捏捏地站在豆腐坊門口,手裡攥著個小布包,正跟豆腐坊的老闆娘柳娘子說話。那柳娘子是個寡婦,夫家姓柳,人們便叫她柳娘子。約莫三十出頭年紀,模樣周正,皮膚白皙,帶著個七八歲的女兒,靠著做豆腐的手藝維持生計,為人勤快爽利,是屯裡有名的“豆腐西施”。
隻見錢多多老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柳……柳娘子……這……這是……一點心意……給……給丫頭的……”說著,把那個小布包往柳娘子手裡塞。
柳娘子先是一愣,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麵竟是幾塊紅紙包的喜糖,還有一支給小女孩紮頭的紅頭繩。她的臉也瞬間飛起兩朵紅雲,嗔怪地看了錢多多一眼,低聲道:“錢……錢書吏……您這是做什麼……這……這怎麼好意思……”
“冇……冇啥……一點小意思……”錢多多搓著手,腳底下像踩了棉花,轉身就想跑。
“錢叔!”柳娘子的女兒小丫從屋裡跑出來,看到糖,眼睛一亮,“謝謝錢叔!”
這一聲“錢叔”,叫得錢多多心花怒放,骨頭都酥了半邊,嘿嘿傻笑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火火躲在牆角,看得目瞪口呆,差點笑出聲來!好傢夥!原來這老錢是看上了豆腐西施!這是老樹要開花啊!
他憋著笑,等錢多多暈乎乎地走遠了,才溜達出來,故意大聲對柳娘子說:“柳嫂子,來兩碗豆腐腦!喲,這糖真好看,誰給的喜糖啊?”
柳娘子臉更紅了,啐了一口:“李捕頭休要胡說!是……是錢書吏心善,給丫頭的……”
李火火嘿嘿直樂,也不再點破,端著豆腐腦回去了。
一回到縣衙,李火火就憋不住,把這事當笑話講給了杜明遠、紅姑和孫慢慢聽。
杜明遠聽了,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好事!這是大好事啊!多多鰥居多年,柳娘子賢惠能乾,若能成其好事,豈不是美事一樁?”
孫慢慢慢悠悠點頭:“……鰥……夫……寡……婦………………互……相………………扶……持………………合………………情………………合……理………………隻………………是………………不………………知………………錢………………書………………吏………………這………………鐵………………公………………雞………………舍………………得………………下………………多………………少………………聘……禮………………”
紅姑雖然冇笑,但眼中也閃過一絲難得的暖意,淡淡道:“柳娘子不容易,錢多多若真心,是她的福氣。”
這話很快傳到了錢多多耳朵裡。他先是臊得幾天不敢見人,後來見大夥兒並無惡意,反而是真心祝福,也就慢慢放開了。他終於鼓起勇氣,正式請了屯裡一位有威望的老人做媒,備了四色禮(雖然比常例儉薄些,但對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大方),上門向柳娘子提親。
柳娘子起初還有些猶豫,畢竟錢多多年紀大她不少,又是有名的摳門。但見錢多多態度誠懇,又想到他如今在杜縣令手下做事,為人正派,待自己和女兒也好,女兒小丫又格外喜歡這個“錢叔”,便紅著臉應了下來。
訊息傳開,平安縣又添一樁喜事。百姓們都樂見其成,都說錢書吏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連帶著撥付修路款項時,都爽快了不少(雖然依舊要反覆覈算三遍)。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為幾文錢能跟菜販子吵半天的錢多多,竟也有為心上人買喜糖、下聘禮的一天?
這平安縣的暖風,不僅吹綠了山野,吹響了書聲,也吹開了鐵公雞心中那朵遲來的春花。
這婚事,看來是板上釘釘了。隻是不知這聘禮過後,成了家的錢多多,是會變得更“大方”些,還是連家裡的油鹽醬醋,也要開始“一枚銅錢掰兩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