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杜明遠為吳德才留下的半張秘圖而心緒不寧之際,另一條因果的線,也悄然迎來了它的終局——關於前青州牧周文淵的終局。
朝廷的判決是“流放三千裡,永不得赦”。目的地是西北苦寒之地。兩名解差押送著披枷帶鎖、衣衫單薄的周文淵,離開了青州地界,踏上了漫漫流放路。昔日前呼後擁的封疆大吏,如今成了步履蹣跏的階下囚,境遇之淒慘,令人唏噓。
起初,解差還因他昔日身份,稍有顧忌。但周文淵早已身無分文,無法打點,加之判決嚴苛,永無赦免可能,解差們也就漸漸失了耐心,非打即罵,剋扣飲食,將他視作累贅。周文淵養尊處優大半生,何曾受過這等苦楚?很快便形銷骨立,憔悴不堪,一路上受儘風寒病痛折磨。
這日,行至一處荒僻山道。時值深秋,天色陰沉,北風凜冽,竟飄起了鵝毛大雪。山路很快被積雪覆蓋,白茫茫一片,難辨方向。解差們又冷又累,怨聲載道,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方躲避風雪。
“老不死的!走快點兒!磨磨蹭蹭,想凍死爺們嗎?”一個解差狠狠推了周文淵一把。
周文淵一個踉蹌,摔倒在雪地裡,枷鎖沉重,掙紮了幾下竟爬不起來。他渾身冰冷,嘴唇凍得發紫,氣息微弱:“差……差爺……行行好……找個地方……避避雪吧……”
“避雪?這荒山野嶺的,哪有人家?”另一個解差罵咧咧道,“趕緊走!翻過前麵那個山頭,說不定有獵戶的窩棚!”
兩人強行拉起周文淵,連拖帶拽地在風雪中艱難前行。周文淵腳上的破草鞋早已濕透,凍得麻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視線被風雪模糊,意識也開始昏沉。他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和絕望,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貪戀權位,一味捂蓋子,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風雪愈急,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山路越發崎嶇難行。兩個解差也慌了神,迷了路。
“媽的!這是什麼鬼地方!”一個解差罵道。
“好像走錯了!這不像官道!”另一個也慌了。
三人被困在風雪瀰漫的荒山中,進退維穀。
就在這時,周文淵腳下一滑,踩到了一處被積雪虛掩的鬆軟塌陷之處!他“啊呀”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平衡,帶著沉重的枷鎖,猛地向下墜去!
“噗通!”
一聲悶響!他竟然掉進了一個深約丈許、口小肚大的捕獸坑裡!這坑顯然是山中獵戶為捕捉大型野獸所挖,坑底還插著幾根削尖的竹簽!雖因積雪緩衝,周文淵未被竹簽刺穿,但這一摔,也讓他筋骨欲裂,痛徹心扉,當場昏死過去!
兩個解差嚇了一跳,湊到坑邊一看,隻見周文淵躺在坑底,一動不動,不知死活。坑壁陡峭濕滑,加之風雪交加,他們根本無力施救。
“怎麼辦?”一個解差問。
“還能怎麼辦?這老傢夥看樣子是不行了!咱們自身難保,難道陪他死在這兒?”另一個解差啐了一口,“反正流放三千裡,跟死也差不多!就當他病死在路上了!咱們趕緊找路出去是正經!”
兩人對視一眼,竟不再管坑底的周文淵,互相攙扶著,倉皇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周文淵被刺骨的寒冷和劇痛驚醒。他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坑底,動彈不得,四周是漆黑的坑壁和不斷飄落的雪花。他試圖呼救,但喉嚨嘶啞,聲音微弱,瞬間就被風雪聲吞冇。絕望和恐懼如同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權勢熏天,想起了州府大堂的威嚴,想起了對杜明遠的打壓,想起了趙德柱的哀求……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鏡花水月。他就要死在這裡了,像一條野狗一樣,凍死、餓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荒山陷阱裡!
“救……命……救……我……”他用儘最後力氣呼喊,但迴應他的,隻有呼嘯的北風和雪花落地的簌簌聲。體溫在迅速流失,意識再次模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眼前閃過的,不知是悔恨,還是解脫。
風雪肆虐了一夜。次日清晨,雪霽天晴。一個上山檢視陷阱的老獵戶,發現了坑底早已凍僵、氣息全無的周文淵。老獵戶搖搖頭,歎口氣:“作孽啊……也不知是哪來的流犯,死在這兒了。”隨後,便草草將其掩埋在了雪山之中。
昔日掌控一州生死的封疆大吏,最終魂斷荒山,屍骨無存。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青州舊案的主要元凶,至此,或伏法,或橫死,似乎都已得到了應有的結局。
然而,吳德才留下的半張秘圖,卻又像一顆種子,在雪下悄然埋下了新的故事。
平安縣的未來,是就此風平浪靜,還是將迎來更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