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伏法,刑場上的血漬尚未乾透,平安縣衙卻並未能完全沉浸在複仇的快意中。杜明遠心頭依舊縈繞著趙德柱臨死前那癲狂的詛咒,而礦場那邊,因孫慢慢風水之說引發的工匠惶惑,也亟待解決。就在這當口,一件意外發現,又將一樁本以為了結的舊案,扯開了一道新的口子。
吳德纔在鄰省山神廟“自儘”後,其在青山縣的府邸便被官府查封。按律,需清查其家產,充公或發還。此事由州府新派的官員主理,但杜明遠作為鄰縣同知,且案情關聯,亦有權派人協查。杜明遠便派了心思縝密的孫慢慢,帶著兩個機靈的書吏前去。
吳德才的宅子,雖算不得豪奢,卻也亭台樓閣,一應俱全,可見其多年搜刮。查封多日,無人打理,已顯破敗,處處積著薄灰,透著幾分陰森。州府官員清點的是明麵上的金銀細軟、地契房契,孫慢慢卻更留意那些可能藏匿文書密件的角落。
這日午後,孫慢慢獨自在吳德才的書房裡踱步。書房內書籍雜亂,多是些官場應酬、風花雪月之作,並無甚稀奇。他慢悠悠地打量著四周,目光掠過博古架、書架、書案,最後停在了房頂那根粗壯的主梁上。那梁木因日久,積了些灰塵,結了些蛛網,看似並無異常。
但孫慢慢卻注意到,靠近牆角的一處梁椽結合部,似乎有極細微的、不同於自然積塵的摩擦痕跡。他心中一動,搬來一張高凳,慢條斯理地爬上去,湊近仔細檢視。果然,那結合處的榫卯,似乎比彆處要光滑一些,而且縫隙裡冇有蛛網。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榫卯結合處輕輕叩擊、摸索。忽然,他指尖觸到一處極小的鬆動!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挖撥弄,隻聽極輕微的一聲“哢”,一小塊與梁木顏色、紋理幾乎完全一致的活板被撬了開來!裡麵赫然露出一個狹窄的暗格!
暗格中彆無他物,隻有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的油紙包。
孫慢慢心中一跳,小心取出紙包,打開油布,裡麵是兩張紙。一張是質地較好的宣紙,上麵是吳德才親筆所書,字跡潦草,似乎是在極度倉皇或恐懼中寫下的:
“吾命休矣!趙德柱蠢鈍,事必敗露!周文淵老奸巨猾,必棄車保帥!黑風煞莽夫,不可倚仗!此番在劫難逃,然吾亦不甘心!彼等視吾為棄子,吾亦留後手!隆慶寶藏,豈止礦脈一處?真髓在‘鷹嘴崖’之後,‘落星坡’之西!吾窮儘心血,方得此半張秘圖,指向‘藏珍洞’!惜未能親往!得此圖者,富可敵國,然亦禍及九族!慎之!慎之!若蒼天有眼,望能重見天日,勿使明珠蒙塵!——德才絕筆”
這竟是一封絕命遺書!信中充滿了對同夥的怨恨、對自身命運的絕望,但更驚人的是,他透露了另一個關於“隆慶寶藏”的秘密!並非隻有平安縣後山的銀礦礦脈,在鄰縣荒山(落星坡)還有一個更隱秘的“藏珍洞”!而他,竟掌握了半張指向那裡的秘圖!
孫慢慢強壓心中震驚,看向另一張紙。那是一張繪製在韌性極好的羊皮上的地圖殘片!地圖線條古樸,標註著一些奇特的符號和模糊的山形水勢,但關鍵部分,恰恰從中間被撕裂了,隻剩下左邊一半!殘圖上能辨認出的,隻有“落星坡”三個小字和一個指向西方的箭頭,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標記。那撕裂的邊緣參差不齊,顯然另外一半不知所蹤。
半張圖!
吳德纔在絕境中,藏起了這關乎巨大財富和殺身之禍的半張秘圖!他聲稱這是“隆慶寶藏的真髓”,那麼,這“藏珍洞”裡藏的,可能就不是普通的銀礦,而是……那批失蹤了八十年的、真正的隆慶劫餉官銀?抑或是其他更驚人的財富?
孫慢慢小心翼翼地將遺書和殘圖重新包好,藏入懷中,不動聲色地下了高凳。他並未聲張,隻對州府官員說書房並無特殊發現。返回平安縣後,他立刻將東西呈給了杜明遠。
杜明遠看完遺書和殘圖,久久不語,書房內氣氛凝重。吳德才的遺書,印證了趙德柱臨死前的狂言——秘密並未結束!這半張突然出現的秘圖,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落星坡……藏珍洞……”杜明遠用手指敲著地圖殘片,“吳德才窮途末路,此言應非虛妄。看來,隆慶案的真相,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這寶藏,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紅姑拿起殘圖仔細看了看,冷聲道:“荒山野嶺,危機四伏。就算有寶藏,也不是那麼容易拿的。”
李火火卻躍躍欲試:“大人!讓俺去探探路!管他什麼洞,俺一手柴刀給他劈開!”
錢多多則小眼睛放光,又帶著恐懼:“寶藏?富可敵國?……可……可也禍及九族啊!這……這燙手山芋,咱還是……還是上交朝廷吧?”
杜明遠沉吟良久。這半張圖,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也是一個致命的陷阱。如何處理它,關乎整個平安縣的未來。
“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杜明遠最終決定,“圖先收好,秘不外宣。待礦場穩定,再作打算。眼下,先解決礦工們的疑慮要緊。”
這半張來自陰間的秘圖,如同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它會為平安縣帶來潑天的富貴,還是……開啟新一輪的血雨腥風?
那另外半張圖,又流落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