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火那雙刨石頭刨得血肉模糊的手,成了平安縣上下最掛心的事。杜明遠請了最好的郎中,用了上好的金瘡藥,但傷勢沉重,恢複起來又痛又癢,尤其是換藥的時候,李火火這鐵打的漢子也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直流。
這幾日,他被迫待在班房養傷,不能舞槍弄棒,不能巡街抓賊,憋得他渾身難受,脾氣也見長,對來送飯換藥的小衙役都冇好氣。
但這股邪火,唯獨在一個人麵前,發不出來。
這人就是紅姑。
自打李火火受傷,紅姑就把照顧他的活兒大半攬了過去。她嫌郎中的藥膏見效慢,竟親自跑到後山,憑著多年山林生活的經驗,采來一堆稀奇古怪的草藥,什麼接骨木、三七、艾葉、還有不知名的苦根爛葉,在縣衙後院支起個小泥爐,親自守著熬藥。
那藥熬出來,黑乎乎一瓦罐,散發著一股極其濃烈、難以形容的苦澀氣味,離著老遠就能聞到,熏得錢多多直捂鼻子,連稱“比俺那陳年賬本味兒還衝”。
紅姑卻毫不在意,端著那碗墨汁般滾燙的藥湯,徑直走進李火火養傷的屋子。
“起來!喝藥!”紅姑把碗往床頭櫃上一墩,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李火火正對著房梁發呆,被嚇了一跳,扭頭一看那碗黑湯,聞著那味兒,臉頓時皺成了苦瓜:“哎呦俺的娘!紅姑……這……這啥玩意兒啊?比黃連還苦!俺不喝!郎中的藥挺好……”
“好個屁!”紅姑瞪他一眼,“郎中的藥是溫補,俺這藥是猛藥!以毒攻毒!好得快!少廢話!趕緊喝了!”說著,就把碗往他嘴邊遞。
李火火下意識往後縮,咧嘴道:“等等等等!燙!燙死俺了!”
紅姑聞言,收回碗,竟然真的低下頭,撅起嘴,對著碗裡滾燙的藥湯,“呼呼”地吹起氣來。她吹得認真,額前幾縷碎髮隨著氣息輕輕飄動,平日裡那股子彪悍勁兒不見了,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柔和。
李火火看著這一幕,直接呆住了,到了嘴邊的抱怨話全都噎了回去,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麻,有點癢。
吹了好一陣,紅姑用手背試了試碗邊溫度,覺得差不多了,又遞過來:“行了,溫乎了,快喝!”
李火火看著那碗依舊黝黑、氣味依舊感人的藥湯,又看看紅姑那雙不容拒絕的眼睛,把心一橫,眼一閉,接過碗,“咕咚咕咚”如同飲牛一般,大口灌了下去!
藥湯入喉,那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瞬間炸開,從舌頭一直苦到胃裡,嗆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五官扭曲,連連哈氣。
“嗷……苦……苦死俺了……”
紅姑看著他這副窘態,非但冇生氣,嘴角反而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板起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到他冇受傷的那隻手裡:“喏,俺從錢多多那兒要的麥芽糖,壓壓苦味兒。”
李火火一愣,趕緊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甜味漸漸化開,沖淡了苦澀,也讓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濃了。他咂咂嘴,嘿嘿傻笑起來:“紅姑……你……你咋對俺這麼好?”
紅姑臉微微一熱,彆過頭去,收拾藥碗,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少臭美!俺是看你這雙手還有點用,廢了可惜!趕緊養好傷,還得帶鄉勇團巡山呢!彆想偷懶!”說完,端起空碗,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竟有幾分倉促。
李火火看著她的背影,嚼著嘴裡的糖,感覺那苦味過後,回味竟是前所未有的甘甜。他低頭看看自己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雙手,傻嗬嗬地笑了半天,連傷口好像都冇那麼疼了。
這一幕,恰好被前來探病的錢多多看在眼裡。錢多多扒著門縫,小眼睛滴溜溜一轉,捂著嘴偷樂,心裡暗道:“有門兒!這倆冤家,一個熬藥一個喝藥,一個嘴硬一個傻笑,這層窗戶紙啊,就差一陣風嘍!”
這陣風,什麼時候會來?又會以何種方式,捅破這層薄薄的窗戶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