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燒得錢多多外焦裡嫩,魂飛魄散。暫停職務、移交賬目、接受覈查——這每一條都像索命繩,套在他那細脖子上。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鋃鐺入獄、家產抄冇、甚至掉腦袋的淒慘下場。
恐懼到了極致,反而逼出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勁。錢多多癱在地上嚎啕大哭了一陣,突然一抹臉,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亮光。他一把抱住杜明遠的大腿,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說:“大人!俺不能就這麼完了!俺得活!俺得讓那姓趙的知道,俺老錢這攤子,不是那麼好接的!”
杜明遠心中一動,低聲道:“你想如何?”
錢多多咬牙切齒:“他不是要查賬嗎?好!俺讓他查!俺把俺管賬這十年來所有的底檔、草賬、流水、票據、往來文書……全搬給他!俺倒要看看,這位州府來的大爺,有冇有本事把俺平安縣這潭渾水摸清!”
杜明遠立刻明白了錢多多的意圖——水鬼戰術,用海量的、瑣碎的、看似混亂實則自有其內在邏輯,隻有錢多多懂的陳舊賬目,活活拖垮、煩死、逼退趙德柱!這招雖險,卻可能是眼下唯一能反製的手段。
“好!”杜明遠重重拍了拍錢多多的肩膀,“多多,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一件!本官與你共進退!”
得了杜明遠的默許,錢多多如同打了雞血,一骨碌爬起來,臉上的鼻涕眼淚還冇乾,就嗷一嗓子衝向了戶房檔案庫。
接下來的半天,成了趙德柱及其帶來的王師爺的噩夢。
錢多多指揮著幾個衙役,如同螞蟻搬家般,將戶房檔案庫裡所有落滿灰塵、散發著黴味的陳年賬冊、票據箱、文書筐,一摞又一摞、一車又一車地往趙德柱下榻的驛館正房(兼臨時公堂)裡搬!
“大人!這是嘉靖四十年的秋糧入庫細目!請您過目!”
“大人!這是隆慶元年修繕縣學的工料支出票據存根,一共三箱!”
“大人!這是萬曆三年與州府覈對漕糧損耗的往來文書底稿,三大捆!”
“大人!這是曆年衙役餉銀髮放簽收花名冊,按季度分裝,共四十餘冊!”
“大人!這是……”
賬本、票據、文書如同潮水般湧入,很快堆滿了書案、椅子、乃至地麵,最後幾乎將趙德柱和王師爺埋在了裡麵!那紙張發黃、字跡模糊、格式不一、甚至還有蟲蛀鼠咬痕跡的浩瀚卷宗,散發著濃重的曆史塵埃和……窮酸氣。
趙德柱起初還端著架子,隨手翻看兩本,很快頭就大了。這賬目之瑣碎、之繁雜、之混亂,遠超想象!許多票據隻有金額冇有事由,許多賬冊隻有總數冇有細項,許多往來文書語焉不詳,更有大量因年代久遠、保管不善而字跡漫漶難以辨認!
錢多多則垂手立在一邊,開始了他的“哭訴”表演,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和持續性:
“大人明鑒啊……這嘉靖四十年的賬,是因為那年發大水,河道沖垮了糧倉,糧食泡了湯,賬目就對不上了啊……”
“這隆慶元年的修繕款,是州府隻撥了三分,剩下七分是俺們縣令大人求爺爺告奶奶找鄉紳募捐的,票據不全啊……”
“這萬曆三年的漕糧,是被運糧官船撞沉了半船,打官司打了三年也冇個結果,這損耗到底算誰的,州府戶房和漕運衙門踢皮球踢到現在啊……”
“還有這些餉銀冊子……您是不知道,俺們平安縣衙役的餉,十年來就冇足額發放過!為啥?窮啊!俺老錢為了湊餉銀,年年年底都得去當鋪賒賬,當棉袍子啊大人!您看這票據……這利息高的嚇死人啊……”
他如數家珍,對著每一堆賬冊都能講出一段平安縣血淚斑斑、雞毛蒜皮的“苦難史”,聽得趙德柱和王師爺頭暈眼花,心煩意亂。
趙德幾次想打斷,錢多多立刻撲到另一堆賬冊前:“大人!您是不是懷疑這筆?這筆俺記得!是萬曆五年給靠山屯打井的款子!打了三口井,塌了兩口,就成了一口!這賬……”
王師爺試圖理出個頭緒,拿起一本賬冊,剛問一句,錢多多立刻能引申出三五本關聯票據和四五段陳年舊事,越扯越遠,越說越亂。
一天下來,趙德柱被賬本的灰塵嗆得直咳嗽,被錢多多的魔音灌耳吵得腦仁疼,被那理不清剪還亂的陳年爛賬搞得焦頭爛額,進度緩慢如龜爬。他想發火,錢多多立刻跪地哭嚎“小人無能,賬目太難了”,堵得他啞口無言。
錢多多成功地將一場針對他個人的“審計風暴”,變成了一場消耗戰、疲勞戰、鼻涕眼淚橫飛的訴苦大會。
趙德柱原本想速戰速決,抓住錢多多把柄立威奪權的計劃,徹底泡湯。他感覺自己不是來查案的,是來給平安縣清理曆史垃圾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