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在平安縣衙“調研”了數日,摸清了大致情況,也找準了第一個開刀立威的目標——錢多多。
這日,他升堂議事,杜明遠及縣衙一眾屬吏皆到場。趙德柱端坐主位,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早已寫好的文書,麵色嚴肅地開口:“本官奉州牧大人鈞旨,督辦平安縣礦務兼整飭縣政。近日查閱檔牘,體察民情,發現諸多積弊,亟待厘清。為嚴肅綱紀,提振效能,本官決定,即日起推行三項新政!”
堂下眾人心中一凜,知道要開始了。
杜明遠麵色平靜,靜觀其變。
“其一,”趙德柱目光掃向縮在角落的錢多多,“縣衙戶房書吏錢多多,掌管錢糧度支,責重事繁。然,本官查其經手賬目,虧空巨大,條目混雜,多有不清不實之處!更兼近日縣衙采買、用工,多有浮報虛開之嫌,難保其中冇有中飽私囊、徇私舞弊之情!如此糊塗賬目,何以支撐礦務大業?何以取信於州府百姓?”
錢多多一聽,臉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帶著哭腔喊:“大人!冤枉啊!虧空是曆年積弊,非小人所為啊!采買用工都是緊急所需,有據可查啊大人!”
趙德柱根本不聽他辯解,厲聲道:“故此,即日起,暫停錢多多戶房書吏之職!其所管一應賬目、印信、鑰匙,即刻移交本官帶來的王師爺接管覈查!待賬目徹底清查,若無問題,再行議處!”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這是直接奪了錢多多的權!還要查賬!
錢多多如遭雷擊,癱軟在地,嚎啕大哭:“大人!不能啊!俺老錢兢兢業業幾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杜大人!您給說句話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明遠身上。
杜明遠心中怒火翻騰。趙德柱這一手極其毒辣!錢多多管賬多年,賬目雖“陽光”,但為了應對各種虧空和緊急情況,難免有些“靈活”處置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真要嚴查,雞蛋裡也能挑出骨頭!拿下錢多多,就等於掐住了縣衙的錢袋子,斷了杜明遠的經濟臂膀,更能藉此立威,打擊杜明遠的威信!
趙德柱似笑非笑地看著杜明遠:“杜縣令,以為如何啊?整飭吏治,清除積弊,乃是為官之本。想必杜縣令定會支援本官,以大局為重吧?”這話直接將杜明遠架在了火上烤。若反對,就是包庇下屬、漠視法紀;若同意,則寒了手下人的心,自斷臂膀。
杜明遠沉默片刻,緩緩起身,沉聲道:“趙大人整飭吏治,下官自然支援。錢書吏操持賬目,確有不周之處,暫停職司,配合覈查,亦是應當。”
錢多多聞言,麵如死灰,眼神絕望。
趙德柱麵露得色。
然而,杜明遠話鋒一轉:“然,錢多多在任多年,於縣衙度支週轉、錢糧調度,乃至與州府戶房往來對接,諸般瑣碎事宜,最為熟稔。礦務即將開展,千頭萬緒,開支浩繁,驟然換人,恐生滯礙,反誤大事。下官建議,暫由王師爺主管賬目覈查,但錢多多仍留衙協辦,戴罪立功,待賬目厘清、礦務步入正軌後,再行定奪。如此,既不廢公事,亦顯大人恩威並施之度。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這一番話,既承認了“錯誤”,給了趙德柱麵子,又保住了錢多多的位置和實際作用,以“公務”為由,綿裡藏針地頂了回去。
趙德柱眯了眯眼,冇想到杜明遠如此滑溜。他哼了一聲:“既然杜縣令求情,便依你所言。錢多多,暫留衙協辦,以觀後效!若再有不軌,嚴懲不貸!”他勉強同意了,但“協辦”二字,已奪了主事之權,查賬更是懸在錢多多頭上的利劍。
“其二!”趙德柱繼續燒火,“礦務乃當前第一要務!即日起,成立‘礦務督辦衙門’,本官總攬一切事宜。原縣衙所設鄉勇團,即刻改編為‘礦務護衛營’,由本官直接統轄,一應調度、賞罰,皆需本官手令!地方衙役,不得再乾預礦務!”
這是要直接奪走杜明遠的兵權!將保護礦場的武裝力量抓在自己手裡!
李火火當場就炸了:“啥?憑啥?俺們拚死拚活拉起來的隊伍,你說拿走就拿走?”
杜明遠按住李火火,冷聲道:“趙大人,鄉勇團多為本地子弟,熟悉地形,護衛礦場尚可。然剿匪事大,匪患未除,驟然改製,恐軍心不穩。不若仍由縣衙統帶,聽從大人您的統一號令,如何?”他又試圖以“實際情況”和“匪患”為籌碼,爭取保留部分控製權。
趙德柱卻不吃這套:“匪患之事,本官自有籌劃!州府不日將派官兵進駐清剿!地方鄉勇,改編整頓,正為增強戰力,統一號令!此事已定,毋庸再議!”態度極其強硬。
“其三!”趙德柱最後道,“即日起,所有關於礦脈勘探、開采規劃、人員招募、物資采購之事宜,均需報本官覈準後方可施行!縣衙一應公文往來,凡涉礦務者,皆需本官副署!不得有誤!”
這第三條,徹底將杜明遠架空,變成了一個執行命令的傀儡。
三把火,燒得又猛又毒!
一把火,燒掉了錢袋子的控製權。
二把火,燒掉了槍桿子的指揮權。
三把火,燒掉了決策權。
趙德柱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完成了對平安縣實際權力的搶奪。杜明遠雖竭力周旋,保下了一些餘地,錢多多協辦、鄉勇暫未完全脫離,但大勢已去,處處受製。
退堂後,錢多多哭得稀裡嘩啦,拽著杜明遠的衣袖:“大人!俺完了!那姓趙的肯定往死裡整俺!查賬就是個由頭!俺那些賬……經不起細查啊!大人您得救救俺啊!”
李火火氣得踹牆:“狗官!欺人太甚!俺這就去後山,讓土匪把他宰了!”
孫慢慢慢悠悠地歎氣。
紅姑眼神冰冷,手按在柴刀上。
杜明遠麵色陰沉如水。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到了。趙德柱的到來,比土匪更可怕。他代表著官方的、係統性的掠奪和壓迫。而被他拿捏住的錢多多,這個膽小、貪財、又知道太多“秘密”的錢多多,在巨大的壓力和恐懼下,會做出什麼選擇?
是會死死抱住杜明遠這根救命稻草?
還是……為了自保,投向趙德柱的懷抱,甚至……反咬舊主一口?
平安縣的風暴,從山野土匪的明刀明槍,轉向了官場內部的暗流湧動和生死博弈。
杜明遠和他的團隊,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