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最終還是頂不住全縣上下嗷嗷待哺的“民意”,從那燙手的百兩禦賜賞銀中,咬牙撥出了二十兩,讓錢多多去采買些糧食和肉食,好歹讓大夥兒先吃頓飽飯,安撫人心。
錢多多捧著這二十兩銀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一邊肉疼一邊精打細算。最終,他買回了五石糙米,外加……半扇瘦多肥少的豬肉。就這,他還跟肉鋪掌櫃磨了半天嘴皮子,差點把人家的秤桿子掰折了。
肉買回來,縣衙上下跟過年似的!衙役們眼睛都綠了,圍著那半扇豬肉直流口水。杜明遠心下酸楚,吩咐下去:今晚大夥兒一起吃頓“團圓飯”,豬肉燉粉條,管夠!
傍晚,縣衙後院支起了大鍋,炊煙裊裊,肉香四溢。眾人眼巴巴地等著開飯,氣氛熱烈又煎熬。
掌勺的是錢多多,他親自操刀分肉,美其名曰“公平公正,杜絕浪費”。他拿著小秤,每一份肉都要稱量,嘴裡還唸叨:“三兩!張三的!二兩半!李四的!王五,你上次巡邏偷懶,扣半兩!”
李火火餓得前胸貼後背,聞著肉香如同百爪撓心,圍著鍋台轉來轉去,嗷嗷直叫:“老錢!你快點行不?磨磨唧唧的,肉都燉化了!給俺多來點肥的!解饞!”
錢多多小眼睛一瞪:“吃吃吃!就知道吃!這點肉金貴著呢!都得按分量來!誰也不能多占!”
李火火不樂意了:“俺咋就不能多占?俺天天巡街抓賊,出力最多!餓得最快!多給二兩咋了?”
“呸!”錢多多啐了一口,“你出力多?你惹禍更多!劫官糧那事兒,差點把大夥都坑死!冇扣你肉就不錯了!一邊等著去!”
李火火火冒三丈,梗著脖子:“錢扒皮!你少翻舊賬!俺那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弟兄們不餓死?你倒好,摳摳搜搜,吃塊肉跟要你命似的!”
“你說誰扒皮?”錢多多也急了,扔下勺子,“俺精打細算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縣衙能多撐幾天?都像你似的胡吃海塞,多少家底夠敗的?”
兩人越吵越凶,臉紅脖子粗。一個罵對方“莽夫飯桶”,一個罵對方“鐵公雞癆病鬼”。周圍的衙役們想勸又不敢勸,眼瞅著鍋裡的肉都快燉爛了。
孫慢慢慢悠悠地走過來,想勸和:“……二……位………………莫……吵………………肉……爛………………了………………就………………不………………好………………”
“閉嘴!”正在氣頭上的兩人異口同聲地吼了他一嗓子。
李火火一揮手,不小心帶到了孫慢慢胳膊。孫慢慢“哎呦”一聲,慢悠悠地往後踉蹌幾步,差點一屁股坐進柴火堆裡。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李火火一看誤傷了孫慢慢,更急了,以為是錢多多推搡導致的,揮拳就朝錢多多掄去:“你敢動老孫?!”
錢多多嚇得抱頭鼠竄:“哎呦媽呀!殺人啦!李火火打人啦!”
一個追,一個逃,兩人圍著大鍋轉起了圈。湯汁四濺,柴火亂飛,場麵一片混亂!
“住手!”聞訊趕來的杜明遠看到這雞飛狗跳的一幕,氣得渾身發抖,一聲怒吼如同炸雷!
兩人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杜明遠臉色鐵青,指著他們,手指都在顫:“好啊!真好!為了口吃的,自己人打自己人!成何體統!你們眼裡還有冇有王法?還有冇有我這個縣令?!”
李火火梗著脖子,委屈道:“大人!是錢扒皮太欺負人!吃肉還扣扣搜搜,俺餓!”
錢多多哭喪著臉:“大人!俺冤枉啊!肉就這麼多,不省著點,往後日子咋過啊?李火火他還要打人!”
孫慢慢慢悠悠地揉著胳膊,慢悠悠地補充:“……大……人………………肉………………確………………實………………快………………燉………………冇………………了………………”
杜明遠看著眼前這三個:一個莽撞餓死鬼,一個摳門守財奴,一個慢半拍和事佬;再看看那鍋被攪和得差不多了的豬肉燉粉條,以及周圍一群餓得眼冒綠光、卻不敢說話的衙役……他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饑荒困頓,禦賜的銀子不敢動,好不容易買點肉,還冇吃進嘴,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先為這個打起來了!
這官當得……真他孃的憋屈!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聲音沙啞道:“都把傢夥放下!李火火,向錢多多和孫慢慢道歉!錢多多,肉重新分,按出力多少,稍微……寬鬆些。孫慢慢,受驚了,多給你加一勺。”
三人低著頭,不情不願地應了聲:“是……”
杜明遠疲憊地擺擺手:“都吃飯吧。”
這頓期盼已久的“團圓飯”,最終在一種極其壓抑和尷尬的氣氛中進行。肉吃在嘴裡,似乎也冇那麼香了。
經此一鬨,三傑之間原本親密無間、插科打諢的關係,彷彿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李火火覺得錢多多不近人情,錢多多覺得李火火自私莽撞,孫慢慢則默默歎氣。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兄弟離心,寸步難行。
內部的裂痕,往往比外部的壓力更加可怕。
杜明遠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知道,若不能儘快化解這矛盾,擰不成一股繩,平安縣這艘破船,恐怕真就要在風雨中散架了。
可他該如何調停?是用縣令的權威強壓?還是用兄弟的情誼感化?
這比審任何案子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