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送來的那幾箱紮眼的“禦賜”之物,像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杜明遠坐立不安。金銀綢緞、文玩珍品,他嚴令錢多多一一登記造冊,貼上封條,鎖進庫房最深處,嚴令非他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動。唯獨那百兩白花花的賞銀,讓他犯了難。
這錢,不同於那些華而不實的禦用之物,是實實在在能解燃眉之急的硬通貨。但正因其“實在”,反而更顯燙手。用了,怕落人口實,說他貪圖恩賞;不用,縣裡百廢待興,處處缺錢,看著銀子生鏽,更是罪過。
思前想後,杜明遠做出了一個自認為“兩全其美”的決定。這日,他召集縣衙上下,並讓衙役敲鑼通知,請來了幾位鄉老代表。
眾人眼巴巴地看著杜縣令,尤其是錢多多,盯著那托盤雪亮的銀元寶,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心裡盤算著能補多少虧空、發多少欠餉。
杜明遠清了清嗓子,指著那盤銀子,朗聲道:“諸位鄉親,同僚。陛下賞下這百兩白銀,乃是天恩浩蕩。然,杜某以為,此銀應用於惠及全縣、功在長遠之事。本官決定,將此銀悉數用於修繕縣學!請來好先生,買來新書本,讓咱平安縣的娃娃們,都能讀上書,將來有個好前程!諸位意下如何?”
他本以為,這番“重視教育”的宣言,能贏得一片讚譽。
誰知,話音未落,底下就炸了鍋!
錢多多第一個“嗷”一嗓子跳起來,臉皺得像苦瓜:“大人!使不得啊!萬萬使不得啊!”他捶胸頓足,指著賬本,“庫房裡能跑耗子了!衙役們仨月冇領足餉了!河堤加固的石頭錢還冇給!縣衙屋頂漏雨都冇錢買瓦!您拿這錢去修學堂?遠水解不了近渴啊大人!娃娃們要讀書,可咱們都快餓死了,誰還有力氣送娃讀書啊!”
幾位鄉老也麵麵相覷,麵露難色。一老者顫巍巍道:“杜大人,您心繫教化,是好事……可……可眼下青黃不接,家家戶戶鍋裡都冇幾粒米,娃娃們餓得直哭嚎……這錢,能不能……先買點糧食,讓大夥兒吃頓飽飯?”
“對啊!杜青天!”人群裡有人喊,“學堂啥時候都能修,肚子等不了啊!”
“俺家娃都瘦成麻桿了,先活命要緊啊!”
“縣太爺!您是好官,可這……這也太不接地氣了!”
李火火雖然惦記著吃肉,但看大家這麼激動,也撓著腦袋嘟囔:“大人,修學堂是好事……可……可弟兄們肚子咕咕叫,掄鐵尺都冇力氣,咋保境安民啊?要不……先勻點出來買肉?俺要求不高,一頓就行!”
場麵頓時混亂起來。百姓們七嘴八舌,有的訴苦,有的哀求,有的甚至帶了點埋怨。他們敬杜明遠是青天,但青天也不能不讓吃飯啊!這決定,在他們看來,簡直是“何不食肉糜”!
杜明遠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對浪潮弄得措手不及。他滿心以為是為民造福的良策,卻冇想到遭到了最直接的民生反彈。他看著一張張麵帶菜色、眼神急切的麵孔,聽著那些最樸素的“要吃飯”的呼聲,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雖心懷百姓,但久在官場,有時思考問題,難免會帶上些“政績”和“長遠”的框框,反而忽略了最迫切的現實需求。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這千家萬戶的柴米油鹽?
孫慢慢慢悠悠地擠過來,慢悠悠地說:“……大……人………………修……縣……學………………確……是……好……事………………但………………《論語》有雲……‘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食……不……足………………恐……難……信………………學………………”
錢多多都快哭了,抱著裝銀子的托盤死不撒手:“大人!您聽聽!您聽聽民意啊!這銀子不能動啊!要不……咱這樣,拿出三十兩……不,二十兩!就二十兩!買糧買肉,讓大夥兒和衙役們吃頓踏實飯,剩下的再修學堂,成不?求您了!”
杜明遠站在那兒,看著群情激動的百姓,又看看那盤刺眼的銀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無力感。一邊是關乎未來的百年大計,一邊是迫在眉睫的生存需求。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到硌牙。
這錢,到底該怎麼花?
堅持己見,恐失民心;順從民意,又恐違背初衷,更怕開了隨意動用“禦賜”銀兩的先例,日後被政敵攻訐。
這道選擇題,比他麵對任何貪官汙吏時都更加艱難。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等待他的最終決斷。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杜明遠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盤銀子上,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