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公堂之上,錢多多抱來的那摞“陽光賬本”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瞬間砸得高峻暈頭轉向,也讓主審的刑部尚書趙汝賢臉色鐵青。高峻那套“杜明遠偽造證據”的誣陷,在鐵一般的賬目麵前,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然而,高峻及其背後勢力絕不會坐以待斃。趙汝賢強作鎮定,驚堂木一拍,試圖轉移焦點:“即便錢糧賬目有疑,焉知不是爾等上下串通,共同貪墨後分贓不均,才內訌告發?杜明遠,你指使下屬攔截官糧,總是事實吧?此乃藐視朝廷、形同造反的大罪!”
就在此時,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柳青天朗聲道:“尚書大人!案情錯綜,豈可斷章取義?攔截官糧事出有因,且需厘清細節。本案關鍵人證,平安縣戶房書吏孫慢慢已被傳喚到堂,可否即刻傳召,以明真相?”
趙汝賢無奈,隻得準予傳喚。
隻見堂下衙役高喊:“傳人證——平安縣戶房書吏孫慢慢上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見一個身影慢悠悠地、一步一頓地挪進大堂。正是孫慢慢。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吏服,臉上帶著慣有的、似乎永遠睡不醒的茫然,走起路來慢得讓人心焦。
他走到堂中,慢悠悠地跪下,慢悠悠地磕頭,慢悠悠地開口:“……平……安……縣……戶……房……書……吏……孫……慢……慢……,……參……見……各……位……大……人…………”
這語速,慢得如同老牛拉破車,幾個性急的旁聽官員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趙汝賢更是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麵。
柳青天卻和顏悅色道:“孫書吏,不必緊張。本官問你,州府戶房是否曾無故拖延、乃至截留平安縣糧餉長達數月之久?”
孫慢慢慢悠悠地抬頭,慢悠悠地眨眨眼,彷彿在回憶一個世紀前的往事:“……回……大……人………………自……去……歲……秋……稅……後………………州……府……戶……房……共……有……三……次……延……宕………………計……四……個……月……零……七……天………………應……撥……付……銀……兩……共……計……二……千……七……百……三……十……兩………………實……際……到……庫………………八……百……兩………………尚……欠………………”
他開始一字一頓地報數,時間、金額、差額精確到個位數,語速均勻緩慢,卻異常清晰,不容置疑。
高峻在一旁急得冒汗,忍不住插嘴:“大人!休聽他一麵之詞!定是他們……”
“住口!”柳青天厲聲打斷,“尚未問你!孫書吏,你繼續說!”
孫慢慢彷彿冇被打斷,繼續慢悠悠道:“……州……府……戶……房……劉……主……事……曾……三……次……行……文……,……理……由……分……彆……為……‘賬……目……核……對’、‘……庫……銀……調……配’、‘……上……峰……稽……查’………………文……書……編……號……分……彆……為……‘……戶……三……字……第……柒……拾……貳……號’、‘……戶……三……字……第……壹……佰……零……五……號’、‘……戶……三……字……第……壹……佰……叁……拾……玖……號’………………文……書……副……本…………已……隨……卷……呈……送…………”
他竟然連文書編號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堂上一片寂靜,隻有孫慢慢那慢得折磨人的聲音在迴盪。趙汝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因為他知道,這些文書編號一旦覈實,州府卡糧的事實便鐵板釘釘。
柳青天繼續問:“孫書吏,攔截官糧當日,情形如何?可是杜明遠縣令擅自下令?”
孫慢慢慢悠悠搖頭:“……非……也………………那……日………………李……火……火……班……頭……確……實……情……緒……激……動………………但……杜……縣……令……聞……訊……趕……來……,……並……未……下……令……劫……糧………………反……而……下……令……放……行………………隻……是………………州……府……押……運……官……兵……首……領……王……把……總……,……出……言……不……遜………………言……稱……‘……爾……等……窮……酸……,……餓……死……也……活……該……,……再……囉……嗦……,……爺……的……刀……可……不……認……人……’………………激……怒……了……眾……衙……役………………雙……方……才……有……所……推……搡………………並……未……真……正……動……手………………此……事………………在……場……民……夫……李……大……膽……、……趙……三……柱……等……五……人……皆……可……為……證………………他……們……的……口……供……畫……押………………也……在……卷……中…………”
這一番慢條斯理卻細節驚人的敘述,不僅將“攔截官糧”的性質從“蓄謀造反”扭轉為“情緒衝突”,更點出了州府官兵的傲慢是激化矛盾的直接原因,還提供了具體人證!
高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孫慢慢:“你……你撒謊!定然是杜明遠教你這麼說的!”
孫慢慢慢悠悠地轉向高峻,慢悠悠地問:“……高……大……人………………您……說……下……官……撒……謊………………那……請……問………………去……歲……十……一……月……初……三………………您……是……否……曾……在……州……府……‘……醉……仙……樓……’……宴……請……戶……房……劉……主……事………………席……間………………您……是……否……親……口……說……‘……平……安……縣……那……幫……窮……鬼……,……尤……其……是……那……杜……明……遠……,……不……識……抬……舉……,……該……給……他……們……斷……頓……兒……了……’………………當……時……作……陪……的………………還……有……春……風……班……的……如……意……姑……娘………………她……可……以……作……證………………要……不………………傳……她……來……問……問……?”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高峻如遭雷擊,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指著孫慢慢,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萬萬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呆傻遲緩的書吏,竟然連這種隱秘的場合和對話都一清二楚!
孫慢慢依舊慢悠悠地,彷彿在說一件平常事:“……高……大……人……您……還……說……………………‘……隻……要……卡……住……糧……餉……,……不……出……三……月……,……平……安……縣……必……亂……,……到……時…………杜……明……遠……滾……蛋……,……賈……清……廉……的……案……子……也……就……冇……人……再……查……了……’………………這……話………………您……還……記……得……嗎…………?”
這簡直是致命一擊!不僅坐實了卡糧是蓄謀,更將其與賈清廉案直接關聯!
孫慢慢用他那種獨有的、慢得讓人窒息的語速,拋出了一個又一個精確到時間、地點、人物、對話細節的“炸彈”,將高峻的謊言炸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
趙汝賢驚堂木拍得山響:“孫慢慢!公堂之上,不得妄言!你所說這些,可有證據?!”
孫慢慢慢悠悠地眨眨眼:“……大……人………………醉……仙……樓……是……州……府……官……員……常……去……之……處………………老……板……娘……和……跑……堂……的……都……認……得……高……大……人……和……劉……主……事………………春……風……班……的……如……意……姑……娘………………也……是……有……名……有……姓……的………………您……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查………………若……有……半……句……虛……言………………下……官……願……受……任……何……懲……處…………”
他的語氣平靜而肯定,帶著一種基於絕對事實的自信。這種自信,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辯駁都更有力量。
整個公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個“慢吞吞”的書吏給震住了。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入高峻謊言的七寸。
柳青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杜明遠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錢多多在底下激動得直搓手。
李火火更是恨不得衝上去抱住孫慢慢親兩口!
高峻徹底崩潰了,癱軟在地,麵如死灰,再也無力爭辯。
趙汝賢也啞口無言,他知道,在孫慢慢這種“人形數據庫”麵前,任何狡辯都是徒勞。
孫慢慢最後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各……位……大……人………………下……官……記……性……不……好………………動……作……也……慢………………但…………凡……是……經……過……手……的……文……書………………賬……目………………還……有……那……些……覺……得……挺……要……緊……的……話………………下……官………………都……喜……歡………………慢……慢……地………………記……下……來………………寫……得……清……清……楚……楚………………所……以………………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他用最慢的語氣,說出了最硬核的證詞。
他的“慢”,在此刻成了最強大的武器,因為慢的背後,是無人能及的細緻、精準和無可辯駁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