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公堂之上,高峻一番顛倒黑白的“反水”表演,將杜明遠逼入了絕境。刑部尚書趙汝賢麵露得色,步步緊逼;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柳青天雖竭力周旋,但麵對高峻那套“情真意切”的誣陷,一時也難以完全扭轉局麵。李火火在底下氣得嗷嗷叫,卻被衙役死死按住。杜明遠雖據理力爭,指出高峻證詞中的諸多漏洞和邏輯不通之處,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言辭刁鑽,一時陷入膠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殺豬般的嚎叫和混亂的爭執聲!
“讓俺進去!俺有證據!天大的證據!青天大老爺!讓俺進去啊!”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一個胖子連滾帶爬、衣衫襤褸、滿頭大汗地衝破衛士的阻攔,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包裹,像顆肉彈似的衝進了大堂,“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青天大老爺!小的平安縣戶房書吏錢多多!冒死前來呈送證據!高峻所言,全是放屁!這賬本纔是鐵證!賬是假的,俺錢多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來人正是錢多多!他竟然從平安縣一路趕到了京城!
原來,杜明遠被押解進京後,錢多多在平安縣日夜提心吊膽,左眼皮跳財右眼皮跳災,總覺得要出大事。他深知杜明遠和高峻帶走的卷宗副本固然重要,但最原始、最完整、一筆一筆記錄著平安縣錢糧往來、誰也篡改不了的“陽光賬本”正本,還鎖在縣衙戶房的鐵櫃裡!那纔是真正的“鐵證如山”!
高峻在堂上反口誣陷杜明遠偽造賬目時,錢多多正好氣喘籲籲地趕到大理寺門外,聽得一清二楚。他當時就炸了!這癟犢子,不僅貪贓枉法,還想把屎盆子扣死!他錢多多管了一輩子錢糧,賬目就是他的命根子,絕不容人汙衊!
於是乎,他豁出去了,抱著那沉甸甸的“命根子”,就闖了進來。
“大膽!”趙汝賢驚堂木一拍,“公堂之上,豈容喧嘩!你是何人?竟敢擅闖!”
錢多多嚇得一哆嗦,但看了眼杜明遠,又鼓起勇氣,舉起手中的賬本:“回……回大人!小的錢多多,是平安縣的賬房!這……這是平安縣近三年所有錢糧收支的原始總賬‘陽光賬本’!每一筆進出都有時間、事由、經手人畫押,還有每月張貼公示的存根副本可查!高峻說杜大人偽造賬目,純屬胡說八道!請大人明鑒!”
柳青天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道:“呈上來!”
衙役將厚厚的賬本接過,放到三位主審官麵前。
錢多多跪在地上,不等發問,就如數家珍般嚎了起來:“大人!您翻到壬寅年七月那頁!看州府撥付秋糧的那筆!賬麵清楚寫著‘收州府糧道調撥秋糧折銀兩千三百兩’,但實際入庫僅一千九百兩!短缺四百兩!備註寫著‘州府戶房稱火耗折損’!可哪來這麼高的火耗?這事兒當時就記錄在案,小的還去州府理論過,被轟了回來!賬本最後一頁還有當時交涉的簡要記錄和對方回覆的抄件!這能偽造嗎?”
“還有還有!癸卯年三月,修繕河堤的五百兩工料款,賬麵支出是五百兩,但實際采買青石、麻袋隻花了三百八十兩!剩下的一百二十兩,賬目備註是‘州府巡檢司高峻高大人派人提取,稱是‘協調疏通之費’,無詳細票據’!這筆賬當時高峻還派人來‘覈對’過,逼著小的把賬做平!小的怕死,另立了一本暗賬記錄真實開銷,暗賬……暗賬小的也帶來了!就縫在鞋底裡!”說著他竟真的要去脫鞋!
高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尖聲道:“胡說!你血口噴人!這定是杜明遠指使你偽造的!”
錢多多一聽,嗷一嗓子就哭了,捶胸頓足:“高大人!俺錢多多是摳門兒!是貪點小便宜!可做假賬坑害百姓、誣陷忠良這掉腦袋的事,俺不敢啊!這‘陽光賬本’是杜大人立的規矩,每月張貼公示,全縣百姓都看著呢!俺要是做假賬,早就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了!您要不信,現在就可以派人去平安縣,隨便拉個百姓來問,看有冇有這賬!看俺錢多多有冇有貪過一筆修河堤的錢!”
這話擲地有聲。“陽光賬本”、“每月公示”、“百姓監督”,這幾個詞一出,其可信度遠非高峻空口白牙的指控可比。
柳青天迅速翻閱著賬本,隻見上麵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數字嚴謹,關鍵處還有經手人畫押和簡要備註,甚至粘貼著一些票據的抄白或摘要。其形式之規範、記錄之詳儘、流程之公開,與高峻所描述的“為政績而臨時偽造”根本對不上!這絕非一朝一夕能完成,而是長期堅持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錢多多指出的那幾筆有問題的款項,時間、事由、金額、經手人(甚至高峻的名字)都白紙黑字寫著,與杜明遠此前控訴、以及那神秘紙條上“棄車保帥”的暗示,隱隱吻合,形成了相互印證的證據鏈!
杜明遠看著涕淚橫流、卻異常勇敢的錢多多,心中百感交集。他冇想到,這個平日斤斤計較、膽小怕事的錢多多,竟在關鍵時刻,抱著最原始的賬本,千裡迢迢趕來,用最樸素也最致命的方式,為自己作證!
趙汝賢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冇想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還抱著這麼一堆麻煩的“鐵賬本”!
“即便……即便賬目如此,焉知不是你們上下串通,事後補記?”趙汝賢還想掙紮。
錢多多哭喊著磕頭:“大人!這賬是活的啊!每月更新,每月公示!筆跡墨色新舊不同,紙張也不同時辰!您找精通墨跡紙張的先生來驗!要是俺老錢說一句假話,立馬天打五雷轟!”
“陽光賬本”的公開性和持續記錄的特性,使其極難被事後偽造,這一點成了最有力的反擊。
場麵瞬間逆轉。高峻的指控在錢多多和他抱來的那堆厚厚的、散發著平安縣煙火氣的賬本麵前,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柳青天趁勢起身,肅然道:“諸位大人!錢多多雖人微言輕,但其所述賬目之公開、流程之嚴謹,絕非臨時可偽造!其所指出的款項疑點,與杜明遠所控、以及相關物證高度吻合!高峻反口誣陷,其心可誅!下官建議,立即依據此賬本,覈查相關款項往來,並追究高峻誣告及貪墨之罪!”
李火火在下麵激動得大吼:“老錢!好樣的!俺老李以後再也不罵你摳門了!”
杜明遠深吸一口氣,對著錢多多,鄭重地拱手一揖:“錢書吏,杜某,謝過了!”
錢多多哇的一聲哭得更凶了,是嚇的,也是激動的。
高峻麵如死灰,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趙汝賢眼見大勢已去,重重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這關鍵賬本的出現,不僅洗刷了杜明遠的冤屈,更將高峻及其背後的州府勢力,徹底拖入了貪腐實證的深淵!
三司會審的天平,終於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