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公堂之上,氣氛本就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刑部尚書趙汝賢主審,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柳青天與大理寺卿分坐兩側,底下黑壓壓站滿了人證、書吏和護衛。杜明遠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立在堂下,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孤直的青鬆。
審訊已進行至關鍵處,柳青天剛拋出那份至關重要的、帶有“巡”字花押的“棄車保帥”紙條,矛頭直指州府乃至更高層級的官員。趙汝賢麵色陰沉,正欲尋隙反駁,忽聞堂外傳報:“兵部駕部司主事高峻帶到!”
隻見高峻身著六品官服,低眉順眼地走上堂來,規規矩矩地行禮,全然不見昔日巡檢司時的跋扈。
趙汝賢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沉聲發問:“高主事,你曾任平安州巡檢,於平安縣事務應頗為瞭解。方纔都察院所呈之物證、以及杜明遠所控之諸事,你有何話說?”
高峻抬起頭,目光先是怯懦地掃過趙汝賢,又迅速瞟了一眼杜明遠,隨即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高喊:“諸位大人!卑職有罪!卑職……卑職今日要說出實情,以求戴罪立功,求朝廷寬宥!”
堂上堂下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皆愕然。杜明遠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隻見高峻抬手指向杜明遠,聲淚俱下,演技可謂精湛:“是他!是杜明遠!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劃的陰謀!他為了博取政績,不惜捏造事實,構陷上官,這一切證據,皆是他威逼利誘,命卑職協助偽造的啊!”
“你血口噴人!”杜明遠氣得渾身發抖,怒目而視。李火火在旁聽得嗷一嗓子就想衝過去,被兩旁衙役死死按住。
高峻彷彿被杜明遠的怒喝嚇到,縮了縮脖子,繼續他的表演,言辭愈發“懇切”:“諸位大人明鑒!杜明遠到任平安縣後,便覺地處偏僻,難以出頭,便心生邪念!他先是以‘肅清吏治’為名,拿下了賈清廉、吳仁義,實則是為了騰出位置安插自己親信,便於操縱!”
“那清水河無名屍,根本就是他找人偽裝拋屍!那賬本上的墨點,是他命人後期點上去的!那‘棄車保帥’的紙條,更是他模仿筆跡偽造,意圖攀咬州府大員!他……他甚至讓卑職去找人冒充州府官員,穿著青緞金線鞋在河邊行走,故意讓孫慢慢看見!這一切,都是為了營造出有大案要案的假象,好讓他一舉成名!”
高峻哭得涕泗橫流,捶胸頓足:“卑職當初受其脅迫,又被他許以重利所惑,一時糊塗,才……才助紂為虐!如今日日受良心譴責,夜不能寐!今日得見天日,在諸位青天大人麵前,卑職再也無法隱瞞,定要揭穿此獠真麵目,求朝廷重懲此等欺君罔上、誣陷忠良之徒!”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懺悔”,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公堂瞬間炸開。趙汝賢麵露得色,驚堂木一拍:“杜明遠!你還有何話說?高主事所言,可是實情?!”
柳青天臉色鐵青,厲聲道:“高峻!公堂之上,豈容你信口雌黃!你指認杜明遠偽造證據,構陷上官,可有實據?!你既參與其中,為何如今纔來‘良心發現’?又如何解釋你升任兵部主事之事?!”
高峻早有準備,叩頭道:“柳大人!卑職深知空口無憑。杜明遠心思縝密,偽造之物確實難以一眼辨明。但卑職可與其當堂對質!卑職升任兵部,乃是正常遷轉,與此事絕無乾係!卑職今日站出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隻因實在不忍見朝廷被此等奸佞矇蔽,忠良遭受不白之冤啊!”他這話既避重就輕,又把自己打扮成了迷途知返的忠義之士。
形勢瞬間逆轉。杜明遠從原告變成了被告,陷入了極其危險的境地。高峻的這一手“反水”,極其陰毒狠辣,不僅試圖全盤否定杜明遠拚死取得的證據,更要將杜明遠徹底釘死在“欺君罔上”的恥辱柱上,這已是十惡不赦的死罪。
杜明遠麵臨的最大危機,是如何在對方突然發難、自己幾乎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迅速自證清白。法律的邏輯非常簡單:“誰主張,誰舉證。”高峻指控杜明遠偽造證據,但從表麵看,杜明遠同樣需要證明證據的真實性。在對方有備而來的誣陷下,自證清白極為困難,絕非僅憑“喊冤”就能實現。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杜明遠腦中飛速旋轉。他深知,此刻憤怒與辯解毫無用處,必須拿出切實的方法擊破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