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官驛便民棧的荒唐生意,在孫慢慢的“鐵算盤”和李火火的“閻王服務”之間勉強維持著,每日賺取的銅板剛夠買些糙米稀粥,讓縣衙上下不至於活活餓死。杜明遠抱病蝸居二堂,心力交瘁,對外界的紛紛擾擾,已近乎麻木,隻憑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硬撐著。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寒風蕭瑟。錢多多正趴在櫃檯上,對著那寥寥幾十個銅板發愁,算計著還能買多少米、多少柴。孫慢慢在一旁慢悠悠地擦拭著算盤,李火火則被罰去後院劈柴發泄過剩的精力。
突然,縣衙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以及威嚴的嗬斥聲!聲音由遠及近,竟直奔縣衙而來!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守門的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麵無人色,“欽…欽差!那個太監欽差又來了!帶著好多兵!直接闖進來了!”
話音未落,隻見那太監欽差在一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京營衛士簇擁下,已然闖過儀門,直入二堂院中!他這次一掃往日陰柔,麵色冷峻,眼神銳利,手中高高捧著一卷明黃綾絹的內閣鈞旨,規格極高!
縣衙內所有人,包括後院劈柴的李火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呆了,紛紛跪倒在地。
錢多多腿一軟,直接出溜到櫃檯底下,哆嗦著:“完…完了…來…來抄家了…”
孫慢慢慢悠悠地放下算盤,慢悠悠地跪好,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李火火提著斧頭衝出來,被柳文死死按住。
欽差目光掃過這破敗的院落、掛著的“官驛”破牌、以及跪了一地的“店小二”衙役,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冰冷的嘲諷,卻並未立刻發作。他尖著嗓子,高聲宣道:“平安縣令杜明遠,接——旨——!”
二堂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杜明遠拖著病體,緩緩走出。他麵色蒼白,官袍陳舊,卻努力挺直了脊梁,走到院中,撩袍跪倒:“臣,平安縣令杜明遠,恭聆聖諭!”
欽差展開那捲黃綾,朗聲宣讀,聲音尖利而冰冷,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奉天承運內閣敕曰:查平安縣治,近日風波不斷,吏治民情,頗多疑竇。前有胥吏越權、衙役魯莽之失,後有賬目不清、攔截官糧之過,更兼牽扯賈清廉、吳仁義陳年舊案,乾係甚重。著令平安縣令杜明遠,即刻卸任,押解相關一乾人犯、卷宗證據,隨欽差入京,赴都察院述職候參!不得延誤!欽此——!”
“押解入京”、“述職候參”!
這幾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死寂的院落中炸響!
是福是禍?這分明是禍!“押解”二字,已近乎囚犯!“述職候參”,就是受審!京城都察院,那是何等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錢多多當場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孫慢慢慢悠悠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慢得發不出聲。
李火火嗷一嗓子就要蹦起來:“憑什麼抓俺大人!”被柳文和幾個衙役死死按住,捂住了嘴,隻能發出嗚嗚的怒吼。
杜明遠跪在地上,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穩住。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欽差:“請問天使,需押解哪些人犯?攜帶哪些卷宗?”
欽差冷笑一聲,收起聖旨:“人犯?自然是你那膽大包天、劫掠官糧的班頭李火火!還有……一應涉及賈、吳舊案的相關吏員書辦!卷宗?所有!平安縣近年刑名、錢糧、戶籍冊簿,尤其是賈、吳案卷及你所謂新發現之證物,一概封存,隨行押運!給你半個時辰準備!即刻啟程!”
竟是如此之急!如此之絕!
杜明遠心中一沉。要李火火,是要坐實“劫糧”之罪。要孫慢慢等書辦,是要徹底掐滅舊案調查的線索。要所有卷宗,是要將平安縣查個底朝天,讓他無任何反擊餘地!此去京城,凶多吉少!
但他麵上依舊平靜:“下官遵命。”他站起身,對柳文道:“柳文,按天使吩咐,準備吧。”
柳文虎目含淚,重重抱拳:“……是!大人!”
刹那間,整個平安縣衙雞飛狗跳。京營衛士如狼似虎地闖入各處,查封卷宗庫,清點文書。衙役們被驅趕到一旁,瑟瑟發抖。
杜明遠回到二堂,默默脫下官袍,換上了一件半舊的青衫。他仔細地將那幾份最重要的密信、地圖副本貼身藏好。他知道,這纔是他真正的“護身符”,也是唯一的翻盤希望。
半個時辰後,一切準備就緒。
李火火被鐵鏈鎖住,由兩名京兵押著,兀自梗著脖子怒罵不休。
孫慢慢和另外兩名老書吏,也被點名,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抱著幾箱沉重的卷宗。
一輛囚車,已停在衙門口。更多的馬車,裝載著封存的文書。
欽差得意洋洋地看著這一切,對杜明遠陰陽怪氣道:“杜縣令,請吧?難不成……還要咱家‘請’你上囚車?”
杜明遠看都冇看他一眼,坦然走向一輛普通的馬車。
就在他即將登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