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慢慢餓暈、百姓自發贈糧的溫情,稍稍緩解了縣衙內外的緊繃氣氛,卻絲毫冇能解決斷糧的根本困境。那點零散食物,對於幾十張嗷嗷待哺的嘴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衙役們每日清湯寡水,餓得眼冒綠光,巡邏都有氣無力,怨氣在沉默中不斷累積。
李火火看著手下弟兄們日漸消瘦、士氣低落,又想起孫慢慢那蠟黃的臉,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他本就對州府卡糧憋著一肚子氣,如今見兄弟們真快餓死了,那點僅存的理智徹底被燒冇了!
這日晌午,有衙役來報,說官道上來了一隊州府的糧車,押運兵丁不多,打的旗號是送往鄰縣的秋糧。
李火火一聽“州府糧車”四個字,眼睛瞬間就紅了!他猛地跳起來,一把抄起鐵尺,吼道:“弟兄們!州府那幫龜孫卡著咱的糧,想把咱活活餓死!如今他們倒有糧往彆處送!咱不能坐著等死!跟俺老李走!去跟他們‘借’點糧!”
手下衙役們早就餓急了,一聽“借糧”,又見李頭兒帶頭,頓時群情激憤,嗷嗷叫著響應。錢多多聞訊趕來,嚇得臉都白了,死死抱住李火火的腰:“老李!你瘋啦!那是官糧!劫官糧是殺頭的罪過!要誅九族的!”
“滾開!餓死也是死!砍頭也是死!老子寧願做個飽死鬼!”李火火一腳踹開錢多多,帶著十幾個餓紅了眼的衙役,提著棍棒鐵尺,直奔官道。
很快,他們就在城外十裡坡堵住了那支運糧隊。車隊規模不大,隻有五六輛騾車,押運的州兵果然隻有七八個人,正慢悠悠地走著。
李火火帶人往路中間一橫,鐵尺一指,聲如洪鐘:“站住!”
州兵頭目一愣,勒住馬,皺眉喝道:“爾等何人?敢攔州府官糧?!”
李火火挺著胸膛:“俺是平安縣衙班頭李火火!州府戶房無故卡俺縣糧餉,俺們快餓死了!今日特來向諸位‘借’點糧食救急!打下借條,日後定還!”
那州兵頭目氣笑了:“借?呸!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州府借糧?官糧你也敢動?我看你是活膩了!滾開!否則格殺勿論!”
“不給?”李火火眼一瞪,“弟兄們!圍起來!不給糧,今天就誰也彆想走!”
餓急了的衙役們發一聲喊,立刻將糧車團團圍住,棍棒相向。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瞬間緊張到極點!
押運州兵人少,見對方人多且一副拚命的架勢,一時也不敢妄動。那頭目色厲內荏地罵道:“李火火!你這是造反!杜明遠呢?叫他出來!我看他有幾個腦袋夠砍!”
“少廢話!俺李火火一人做事一人當!跟杜大人無關!今日這糧,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李火火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雙方就在官道上僵持住了。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縣衙。
錢多多連滾帶爬地衝進二堂,聲音都變了調:“大人!不好了!李火火那瘋子!帶人把州府的糧車給劫了!在十裡坡堵著呢!要出人命了!要誅九族了啊大人!”
杜明遠正在給孫慢慢喂藥,聞聽此言,手一抖,藥碗“啪”地摔在地上,粉碎!
他眼前一黑,險些暈厥!
劫官糧?!李火火這莽夫!竟敢做出這等形同造反的彌天大禍!這已不是丟官去職能了結的,這是要掉腦袋!甚至牽連整個平安縣衙!
“快!備馬!”杜明遠聲音嘶啞,衝出門外,甚至來不及換官服,翻身上馬,帶著柳文和幾個還能動的衙役,瘋了一般衝向十裡坡。
趕到現場,隻見雙方仍在對峙,罵聲不絕,眼看就要動手。
“住手!!”杜明遠策馬衝入人群,厲聲大喝。
“大人!”李火火見杜明遠來了,竟還有些委屈,“他們……”
“閉嘴!”杜明遠劈頭蓋臉一頓怒斥,“滾到一邊去!”他目光掃過那群餓得麵黃肌瘦、卻仍手持棍棒與州兵對峙的衙役,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憤怒,又有酸楚。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翻騰的氣血,走到那州兵頭目馬前,拱手道:“這位將軍,本官平安縣令杜明遠,馭下不嚴,致使屬下魯莽行事,驚擾軍駕,杜某在此賠罪!”
那頭目見縣令親至,氣焰又囂張起來:“杜縣令?你好大的膽子!縱容下屬攔截官糧,形同謀反!此事我必稟明上官,你就等著掉腦袋吧!”
杜明遠麵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脊梁:“將軍息怒。此事皆因本官失職所致,與他人無乾。州府遲遲未撥付本縣糧餉,致使衙中斷炊,下屬情急之下,行為失當,雖罪無可赦,然情有可原。還請將軍高抬貴手,本官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這些糧食,我們……不要了。”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李火火在一旁急了:“大人!不能不要啊!兄弟們快餓死了!”
“押回大牢!”杜明遠看都不看他,對柳文下令。
柳文咬牙,帶人將李火火捆了。李火火掙紮著,卻不再喊叫,隻是紅著眼睛瞪著杜明遠。
那州兵頭目冷笑連連:“承擔?你承擔得起嗎?杜明遠,你等著革職查辦吧!我們走!”他生怕再生事端,下令車隊趕緊離開。
糧車吱呀呀地走了,留下杜明遠和一眾垂頭喪氣、麵帶絕望的衙役。
杜明遠看著李火火被押走的背影,又看看那些麵有菜色的下屬,心中如同壓著千斤巨石。
他知道,完了。李火火這一莽撞之舉,徹底授人以柄。州府正愁找不到徹底整死他的藉口,如今這“劫官糧”的天大罪名,足夠將他和他整個團隊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風暴,已不再是即將來臨,而是……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