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那“捐輸”的餿主意被緊急叫停,但造成的民怨裂痕卻難以彌合。縣衙斷了州府的糧餉,自身庫底又已掏空,杜明遠雖極力壓縮開支,也隻勉強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轉。衙役們的俸銀早已停發,每日餐食也減為兩頓,且多是稀粥寡湯,不見油腥。
平日裡,開飯的梆子一響,眾人便一擁而上,風捲殘雲。李火火仗著身強力壯,總能搶到稠的;錢多多精於算計,眼疾手快,也能混個半飽;柳文沉穩,往往讓著同僚;唯獨孫慢慢,他動作太慢,等他不緊不慢地放下毛筆、收拾好卷宗、慢悠悠走到飯堂時,鍋裡往往隻剩下點清可見底的米湯和幾根醃菜梗子。
他也不爭不搶,就慢悠悠地盛了那點殘湯,慢悠悠地坐到角落,慢悠悠地喝著,臉上看不出半點怨色。同僚們有時看不過去,想給他留點,卻總被錢多多以“公平起見、不得特殊”為由攔住。日子一長,孫慢慢眼見著消瘦下去,臉色蠟黃,原本就慢的動作,更顯虛弱。
這日午後,陽光斜照進卷宗庫。孫慢慢正慢悠悠地整理著一摞沉重的舊檔,試圖從中再找出些可能與“墨點”、“青緞鞋”相關的蛛絲馬跡。他已連續數日未曾好好進食,腹中饑餓,頭昏眼花。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想去夠高架上一冊檔案,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兩晃,手中卷宗“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人便軟軟地癱倒下去,失去了知覺。
“不好啦!孫書吏暈倒啦!”恰巧前來取文書的錢多多見狀,嚇得尖聲大叫!
這一嗓子,頓時驚動了整個縣衙。
杜明遠、柳文、李火火聞聲急忙趕來。隻見孫慢慢麵無血色,雙目緊閉,倒在散亂的卷宗之中,氣息微弱,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支毛筆。
“快!快抬到榻上去!請郎中!”杜明遠急道,心中一陣刺痛和愧疚。他早知孫慢慢吃不飽,卻因焦頭爛額於外部壓力,疏忽了對內部的關照。
李火火一把抱起輕飄飄的孫慢慢,感覺硌手,紅著眼圈罵道:“都是那幫天殺的閹狗害的!還有錢扒皮!你就不能給老孫留口吃的?!”
錢多多委屈道:“俺…俺也是按規矩辦事啊…誰知道他這麼不經餓…”
柳文已飛奔去請郎中。
郎中趕來,診脈後歎道:“無甚大病,就是長期饑餓,氣虛體弱,加之勞心費神,一時支撐不住。須得好生靜養,進食些稠粥軟食,慢慢將養方可。”
訊息不知怎的,很快傳到了衙門外。百姓們本就因“捐輸”事件對縣衙心存芥蒂,但聽聞暈倒的是那位整日埋首故紙堆、慢吞吞從不與人爭、還曾“夢囈”破獲大案的孫書吏,且是因為“餓”暈的,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啥?孫書吏餓暈了?不能吧?衙門再窮,還能餓死書吏?”
“咋不能?聽說州府卡了錢糧,衙役們都好久冇發餉了,天天喝稀粥!”
“孫書吏那人多老實啊!走路都怕踩死螞蟻,吃飯都搶不過彆人……”
“唉,杜青天是個好官,就是這世道……連手下人都護不全……”
“聽說孫書吏暈倒時還在查舊案呢!真是好人啊!”
議論聲中,以往的怨氣漸漸被一種同情和唏噓所取代。幾個曾在“山魈案”中受惠的靠山屯村民,聞訊後悄悄提了一籃子粗麪餅子和幾個鹹菜疙瘩,猶猶豫豫地送到衙門口,對守門的李火火說:“李…李爺…俺們聽說孫書吏……這點吃食,不成敬意,給孫書吏墊墊肚子……”
有一就有二。很快,三三兩兩的百姓,有的挎著半袋米,有的端著碗燉菜,有的拿著幾個雞蛋,默默地放在縣衙門口,也不多說,放下就走。他們或許仍對“捐輸”事件耿耿於懷,但對孫慢慢這個“老實肉筋”的遭遇,卻發自本能地感到心疼和不忍。
李火火和幾個衙役看著門口越聚越多的食物,眼睛都紅了。錢多多更是臊得滿臉通紅,無地自容。
杜明遠聞訊來到衙門口,看著那些粗糙卻飽含深情的食物,眼眶濕潤了。他對著漸漸聚攏的百姓,深深一揖:“杜明遠……謝過諸位父老鄉親!是我無能,讓下屬受苦,讓百姓擔憂!此情……明遠銘記在心!”
一位老者顫巍巍道:“杜大人,俺們知道您難!這世道,好官難做!孫書吏是好人,您……您也得保重啊!”
民心,在這一刻,因為一個“慢”書吏的暈倒,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逆轉。那層因“捐輸”而結下的薄冰,開始悄然融化。
杜明遠立刻下令:將所有百姓所贈食物登記造冊,優先保障病中的孫慢慢,其餘分給最困難的衙役家眷。同時,他親自守在孫慢慢榻前,喂他喝下溫熱的米粥。
孫慢慢慢悠悠地醒來,看到杜大人和榻邊的食物,慢悠悠地眨眨眼,慢悠悠地說:“……給……大……家……分……分……著……吃…………”
杜明遠握著他枯瘦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慢慢這一“餓”,無意中撕開了百姓心中怨懟的口子,流露出了底層民眾最樸素的善良和對“好官”的珍惜。這份溫情,如同寒夜中的一點星火,雖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路,給予絕境中的杜明遠團隊,一絲喘息的力量和莫大的慰藉。
這慢,有時,真是慢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