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火那“千裡送紙條”的虎狼之舉,如同在一桶火藥邊點燃了引信,杜明遠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那太監欽差在官道上經曆了那般驚悚、羞辱與恐慌,回去後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最狠毒的手段進行反撲!平安縣衙隨時可能被包圍,他自己隨時可能被羅織罪名下獄,所有證據都可能被銷燬。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將手中的王牌送出去!送到唯一可能扳倒這龐大黑網的人手中——他的恩師,都察院禦史柳青天!
是夜,月黑風高,縣衙二堂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杜明遠屏退所有閒雜人等,隻留下柳文一人。他麵色凝重,鋪開一張特製的薄韌細絹,取出一枚極細的狼毫筆,蘸上密寫藥墨遇熱方顯,開始奮筆疾書。
他將連日來所有驚心動魄的發現、所有指向深淵的線索,以最精煉、最隱晦卻又最關鍵的方式,濃縮於這方寸之間:
*孫慢慢之發現:賈清廉賬頁墨點密語、清水河畔鬥笠男金線袖口、昨夜撿到的“棄車保帥”紙條及“巡”字花押。
*柳文之查探:州府佈政司劉姓官員身著青緞金線鞋、高峻隨從深夜向其馬車暗遞包袱。
*錢多多之“功”:舊賬目可疑款項與模糊指向。
*李火火之“獲”:亂葬崗鐵鏈鎖頸屍骨、疑似信物鐵盒。
*自身之推斷:賈清廉、吳仁義案背後恐牽扯州府乃至更高層級官員係統性貪腐包庇,欽差此行名為覈查,實為掩蓋、滅口,如今已圖窮匕見。
寫畢,待墨跡乾透,字跡隱去,絹布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他將細絹仔細卷好,塞入一個細竹管內,用蠟封死。再取出早已寫好的另一封普通書信,內容是向老師問安並請教一些無關痛癢的刑名問題,將竹管藏於這封信加厚的封口夾層之內。此舉是為防萬一信使被截,明信可掩人耳目。
“柳文!”杜明遠聲音低沉而決絕。
“屬下在!”柳文單膝跪地,神色凜然。
“此信,關乎我等身家性命,關乎平安縣乃至一州清明!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走我們那條最隱秘的渠道,直送京城都察院柳青天禦史手中!記住,是親手!絕不能經任何中間環節!沿途若遇阻攔……寧毀勿失!”杜明遠將信鄭重交給柳文,眼神灼灼。
“大人放心!屬下以性命擔保!信在人在!”柳文重重磕頭,接過密信,藏入貼身處。
“去吧!立刻出發!”杜明遠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文轉身,無聲無息地融入夜色。他冇有走縣衙正門,而是翻越後牆,如同一道幽靈,直奔城外十裡處一個不起眼的驛站。那裡,有一名曾受柳青天大恩、絕對忠心的老驛卒,掌管著一條直通京師的秘密郵路,可動用八百裡加急的最高權限,且沿途驛站皆有柳禦史安排的自己人。
很快,一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衝出驛站,踏著冰冷的月色,向著北方京城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碎,敲打著沉沉的夜幕,帶著一縣之希望,奔向那未知的結局。
送走柳文,杜明遠獨自站在院中,仰望漆黑無星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能做的,已經全部做了。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恩師的迴音,等待朝廷的雷霆,或者……等待對手的屠刀。
他知道,從密信送出的這一刻起,平安縣便已不再是風暴眼,而是風暴本身。他、三傑、乃至整個縣衙,都已成為擺在明麵上的靶子,吸引著所有敵人的火力,為那支射向京城的“箭”爭取時間。
“錢多多!”他沉聲喚道。
錢多多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大人?”
“即日起,縣衙全員戒備!所有衙役配發器械,晝夜巡邏!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尤其是庫房和卷宗庫!”
“啊?又…又戒嚴?”錢多多臉一白,但看到杜明遠冰冷的眼神,不敢多問,“是…是!”
“李火火!”
“俺在!”李火火提著鐵尺蹦出來。
“帶你的人,守住縣衙各出入口!若有不明身份之人強闖,格殺勿論!”
“得令!”李火火雖然不明白為啥突然這麼緊張,但一聽可以動真格的,反而興奮起來。
杜明遠看著他們,心中苦笑。這群歪瓜裂棗,便是他最後可用的盾牌了。
孫慢慢慢悠悠地走過來,遞上一杯熱茶:“……大……人……喝……茶…………”
杜明遠接過茶杯,感受著那一點微薄的暖意,心中稍定。
箭已離弦,再無回頭路。
現在,他隻盼那信能快些,再快些。盼恩師在京城,一切安好,尚有迴天之力。
而此刻,京畿重地,都察院禦史值房內,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柳青天,正對著一份來自州府的、彈劾他“縱容門生、勾結地方、誹謗上官”的密報,眉頭緊鎖,麵色凝重。他隱約感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而他遠在平安縣的弟子杜明遠,恐怕正身處網中央。
他還不知道,一支承載著血與火的密信,正衝破重重夜色,向他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