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剛把密信送走,心神未定,正與三傑部署縣衙防衛,嚴陣以待欽差可能的瘋狂報複。誰知,報覆沒等來,卻先等來了一紙冰冷如刀的公文。
這日晌午,一匹快馬從州府方向疾馳而來,信使將一份蓋著州府戶房大印的公文擲入縣衙,便頭也不回地打馬離去,態度倨傲冷淡。
錢多多接過公文,習慣性地先掂量了一下厚度,隨即拆開一看。隻掃了兩眼,他“嗷”一嗓子,臉唰地就白了,手抖得公文都快拿不住,連滾帶爬地衝進二堂:“大人!不好了!捅破天了!州…州府戶房來文!要…要斷咱的糧啊!”
杜明遠心頭一凜,搶過公文迅速瀏覽。隻見公文上措辭嚴厲,冠冕堂皇:
“照得平安縣衙近年賬目混亂,支取不明,屢有商戶鄉紳呈控。為嚴肅財計,防杜貪弊,著即暫停平安縣今冬稅糧起運,所有歲入錢糧,暫由州庫封存代管。俟該縣徹底核清賬目,報由州戶房查驗無誤後,再行撥付。望爾等深體上憲整飭吏治、清明財政之苦心,不得延誤!”
落款是州府戶房,蓋著鮮紅的官印。
公文寫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秉公辦事”、“嚴格審計”的架勢。但時機之巧、措辭之厲、手段之絕,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就是赤裸裸的報複!掐斷了縣衙唯一的合法財政收入來源!
“賬目混亂?支取不明?放他孃的狗臭屁!”李火火一聽就炸了,掄起鐵尺就要往外衝,“俺去找那幫癟犢子算賬!憑什麼卡咱的錢糧!”
“回來!”杜明遠厲聲喝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強壓著怒火,手指緊緊攥著公文,骨節發白。
這一手,太毒了!
如今已是深秋,眼看入冬。縣衙上下幾十號人的俸祿、日常辦公開支、修繕維護、乃至答應百姓的道路河堤修繕工程,全指著這批秋稅入庫!如今州府一紙公文,直接掐斷了命脈!
冇有錢糧,衙役們吃什麼?怎麼養家餬口?誰還肯當差辦事?
答應百姓的工程怎麼辦?失信於民,剛剛積累的一點威信頃刻瓦解!
整個縣衙的運轉,將立刻陷入癱瘓!這纔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而且,對方占著“理”!你不是搞“陽光賬本”嗎?不是標榜清廉嗎?好啊,我就說你“賬目不清”,要“核清再說”!用你杜明遠自己立的牌坊,來砸你的鍋!
孫慢慢慢悠悠地拿起公文,又慢悠悠地看了一遍,慢悠悠地說:“……秋……稅……不……止……養……衙……門…………還……有……修……河……堤……的……青……石……、……民……夫……的……工……錢…………冬……賑……的……糧…………都……指……著…………”
他一字一句,點出了更殘酷的現實:這不僅僅是衙門停擺,更關乎民生安危!
錢多多已經癱在椅子上,開始嚎啕大哭,乾打雷不下雨:“完了!全完了!俺那陽光賬本白弄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大人!俸銀髮不出,商戶的欠款還不上,俺錢多多就要成平安縣第一罪人了!嗚嗚嗚……”
杜明遠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知道,這是那欽差和背後州府勢力聯手出的第一招殺棋!不必動刀動槍,不必羅織罪名,隻需輕輕一卡,就能讓他杜明遠陷入絕境,民心離散,不攻自破!
“大人!咱不能坐以待斃啊!”柳文沉聲道,“是否立刻行文申辯?或派人前往州府戶房陳情?”
杜明遠緩緩搖頭,聲音沙啞:“申辯?陳情?他們既然出手,豈會聽你辯解?隻怕申辯文書根本到不了戶房正堂案頭!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他太清楚官場這套了。這就是陽謀,逼你低頭服軟,逼你停止調查,逼你交出可能威脅到他們的東西!否則,就活活餓死你!
“那……那咋辦啊?”錢多多哭喪著臉,“總不能讓大家喝西北風吧?衙役們要是鬨起來……”
李火火把鐵尺往地上一頓,吼道:“誰敢鬨?!俺老李第一個不答應!冇餉銀俺也乾!大不了俺帶弟兄們上山打獵挖野菜去!”
話雖豪氣,卻透著無儘的悲涼。堂堂官府,竟要淪落至此?
杜明遠沉默良久,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幾張或焦急、或憤怒、或絕望、或茫然的臉。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們想用錢糧逼死我們?”杜明遠冷笑一聲,“冇那麼容易!”
“錢多多!”
“小…小的在!”
“你立刻覈算庫房現存銀錢糧米,還能支撐幾日?所有開支,壓縮到最低限度!俸銀……先發三成!對外就說,州府審計,暫緩發放,望大家體諒共渡時艱!”
錢多多臉一苦:“大人,庫底那點存貨,就算喝稀粥,也撐不過半個月啊……”
“撐不過也得撐!”杜明遠斬釘截鐵,“柳文!”
“屬下在!”
“你帶幾個人,立刻秘密走訪縣裡那些素有善名的鄉紳富戶,曉以大義,陳明利害,看能否……暫借一些錢糧,以解燃眉之急!立下字據,待州府款項解凍,加倍奉還!
“是!”柳文凜然應命。
“李火火!”
“俺在!”
“加強巡邏,穩定人心!若有趁機造謠生事、煽動民亂者,抓!”
“得令!”
安排完畢,杜明遠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蕭條的天空,心中沉重如鐵。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州府卡住錢糧,如同捆住了他的手腳。接下來,必然還有更狠毒的後招。
他必須撐下去,撐到恩師收到信,撐到京城傳來訊息!
平安縣,絕不能在他手裡垮掉!
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已然升級。杜明遠和他的“歪瓜裂棗”們,被迫在斷糧的絕境中,開始了悲壯而艱難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