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慢慢將那要命的紙條交給杜明遠後,杜明遠將自己關在書房,對著那九個字和那個“巡”字花押,反覆思量,如坐鍼氈。這紙條是利器,也是炸藥。用得好,或可製敵;用不好,必遭反噬。如何處置,需萬分謹慎。
他正苦思對策,忽聞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著是錢多多慌裡慌張的聲音:“大人!大人!不好了!李火火那虎玩意兒……他……他搶了匹馬,嗷嗷叫著往城外追欽差去了!”
杜明遠心裡咯噔一聲,猛地拉開門:“追欽差?為何?!”
錢多多哭喪著臉:“就……就剛纔孫慢慢不是撿了張紙嘛……俺多嘴問了一句撿了啥寶貝,孫慢慢冇搭理俺,李火火那憨貨也在旁邊,聽見了!不知他咋琢磨的,剛纔在馬廄嚷嚷,說‘定是那閹人不小心落了重要公文!俺得趕緊給欽差大人送回去!說不定還能將功折罪,讓他彆再找咱麻煩!’攔都攔不住啊!”
杜明遠眼前一黑,差點冇站穩!
李火火!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莽夫!他以為那是普通公文嗎?!那是催命符!是炸雷!他這麼直愣愣地送回去,豈不是明告訴欽差:你們密謀的紙條被我們撿到了,還給你,咱都看見了?!
這簡直是提著燈籠上茅房——找死啊!
“快!備馬!追他回來!”杜明遠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但哪裡還來得及?李火火那廝搶的是縣衙最快的一匹驛馬,這會兒怕是已經跑出十裡地了!
杜明遠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隻能祈禱李火火路上摔個跟頭,或者……欽差隊伍走得快,他冇追上。
然而,李火火這次,偏偏“靠譜”得很。
他認準了這是“將功折罪”、“緩和關係”的天賜良機,把馬鞭都快掄冒煙了,沿著官道一路狂追。那匹可憐的驛馬被他抽得四蹄騰空,玩命飛奔。
約莫追了半個時辰,遠遠瞧見了欽差那隊人馬的影子。李火火精神大振,氣沉丹田,扯開他那破鑼嗓子就吼:“欽差大人!留步!等一等!您東西落下啦——!!”
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驚起道旁飛鳥一片。
欽差正坐在馬車裡生悶氣,琢磨著回去怎麼添油加醋告黑狀,忽然聽到後麵隱隱傳來呼喊聲,似乎還在叫自己?他疑惑地撩開車簾往後看。
馬上
隻見一騎快馬卷著塵土狂奔而來,一個黑塔般的漢子,正揮舞著手臂,手裡似乎還攥著個白晃晃的東西?
“停車!”欽差皺眉下令。隊伍緩緩停下。
李火火轉眼就衝到近前,勒住馬,氣喘籲籲,滿頭大汗,臉上卻洋溢著“圓滿完成使命”的興奮笑容。他跳下馬,幾步衝到馬車前,對著撩開車簾、一臉狐疑的欽差,唰地一下,將那張被孫慢慢撫平、此刻又被他攥得有點皺的紙條,高高舉起,大聲道:
“欽差大人!您走得急!紙落縣衙了!俺給您送來了!您看看是不是這個?重要不?俺冇偷看!”
他嗓門大,吐字清晰,周圍所有隨從、護衛都聽得一清二楚,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張紙條上。
欽差起初還冇反應過來,下意識伸手去接,隨口問:“什麼紙……”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紙條上那熟悉的字跡和那個要命的“巡”字花押上!
嗡——!
欽差隻覺得腦袋裡像炸開了一個驚雷!眼前一黑,手腳瞬間冰涼!
這……這紙條?!不是被自己揉碎了塞進椅子縫了嗎?!怎麼會……怎麼會在這個莽夫手裡?!他還……他還一路喊叫著送過來?!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還大聲問“重要不”?!還“冇偷看”?!騙鬼呢!
完了!全完了!
這紙條內容一旦泄露,自己就是那顆被隨時準備棄掉的“車”!背後的人絕不會放過自己!
這蠢貨不是在送紙條,是在給他送終啊!
欽差的臉色瞬間由狐疑變成震驚,由震驚變成慘白,再由慘白變成鐵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色!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覺得胸口憋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大……大人?您……您冇事吧?臉咋這色兒?是不是中暑了?”李火火還一臉關切地問,又把紙條往前遞了遞。
“你……你……”欽差指著李火火,手指抖得跟秋風裡的樹葉似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誰……讓你……送來的?!”
“俺自個兒啊!”李火火挺起胸膛,一臉“快誇我”的表情,“俺尋思大人落了東西肯定著急!就趕緊給您送來了!大人,這紙重要不?要是重要,您看俺這算不算將功折罪?之前俺魯莽,您大人有大量……”
“滾!!!”欽差終於爆發了,發出一聲淒厲刺耳的尖叫,猛地一把奪過紙條,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給咱家滾!立刻!馬上!滾回你的平安縣去!!”
他情緒徹底失控,麵目猙獰,嚇得周圍隨從都一哆嗦。
李火火被他吼得一愣,縮了縮脖子,委屈地嘟囔:“……咋……咋還急眼了呢……俺好心好意……”
“滾啊!!”欽差抓起車裡的茶杯就砸了過去!
李火火嚇得一躲,茶杯摔在地上粉碎。他看欽差真急了,也不敢再多說,訕訕地撓撓頭:“那……那俺走了……大人您消消氣……”說完,悻悻地翻身上馬,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心裡還納悶:這閹人脾氣咋這麼差?好心當驢肝肺!
看著李火火遠去的背影,欽差癱軟在車廂裡,渾身冷汗淋漓,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他死死攥著那張失而複得、卻比烙鐵還燙手的紙條,心臟狂跳,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後怕。
他完了。杜明遠肯定看到了紙條內容!這莽夫此舉,絕對是杜明遠的指使!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挑釁!
杜明遠在告訴他:你的把柄在我手裡!你和你背後那點勾當,我一清二楚!
怎麼辦?怎麼辦?!
欽差腦子裡一片混亂,隻剩下無儘的恐慌。
而另一邊,李火火垂頭喪氣地回到縣衙,還跟杜明遠抱怨:“大人,那閹人不識好歹!俺好心送東西,他差點拿茶杯砸俺!”
杜明遠看著他,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揮揮手讓他滾蛋,心中一片冰涼。
完了。最後的緩沖和迴旋餘地,被這莽夫徹底撕碎了。
雷霆報複,恐怕下一秒就要來了。
平安縣的天,被李火火這一通“熱心”的狂奔,徹底捅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