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被杜明遠用幾樁陳年舊案“將”了一軍,捧著那燙手山芋般的卷宗,灰頭土臉地回到驛館,越想越憋屈。他本想找茬整人,反被架上了火堆!這舊案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簡直愁煞人也。
正煩躁間,他忽然靈光一閃:杜明遠不是喊窮喊難嗎?不是說什麼“阻力重重”、“進展緩慢”嗎?好啊!咱家就順著你這杆子爬!咱家就以“體察下情、幫扶地方”為名,親自去看看你這縣衙到底有多窮!若真是窮,就坐實你杜明遠治理無方、財政混亂;若是裝窮,就是欺瞞欽差、藐視朝廷!橫豎都能揪住小辮子!
打定主意,他立刻擺出“關心民瘼”的架勢,通知杜明遠:本欽差要親自覈查縣衙庫房賬目,體恤下情!
訊息傳到後衙,杜明遠眉頭一皺。這閹人還不死心,又想從錢糧上找茬?縣衙的賬目自從推行“陽光賬本”後,倒是清晰得很,但庫房也確實……比較乾淨。他沉吟片刻,對柳文低聲道:“去,叫錢多多來。告訴他,欽差要查庫房,讓他……‘如實’稟報。”
柳文找到錢多多,把話一說。錢多多一聽“查庫房”,小眼睛唰就亮了!哭窮?這可是他的看家本領啊!比打算盤還在行!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保證讓那閹…呃…天使大人,體會到咱平安縣的‘疾苦’!”他拍著胸脯,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興奮。
很快,欽差大人駕臨縣衙庫房。杜明遠陪同在側,錢多多則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大摞賬本。
庫房門一打開,一股空蕩蕩的黴味撲麵而來。隻見裡麵貨架稀疏,上麵零零星星擺著幾匹顏色暗淡的粗布、幾摞泛黃的公文紙、幾桶見底的燈油,牆角堆著些修補衙門用具的廢舊木料,最值錢的恐怕就是那小半袋應急的糙米了。真是老鼠來了都得含著眼淚走。
欽差皺了皺眉,他料到會窮,冇想到這麼窮!這倒有點出乎意料。
“賬冊!”他尖聲道。
錢多多立刻殷勤地遞上賬本,哭喪著臉開始彙報:“啟稟天使大人!您可要為我平安縣做主啊!縣庫曆年虧空,寅吃卯糧,如今已是山窮水儘,捉襟見肘啊!”
他翻開賬本,指著上麵密密麻麻、清晰無比的記錄,都是他“精打細算”省出來的“功績”,開始了他的表演:
“大人您看!去歲秋稅共計入庫銀兩千三百兩,然支付衙役俸祿、修繕官舍橋梁、撫卹孤老、購置公文筆墨燈油柴炭……林林總總,支出兩千七百餘兩!至今尚欠商戶貨款、民夫工錢四百餘兩!您瞅瞅這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啊!”刻意忽略了被賈清廉貪墨和“陽光”省下的部分。
他又拿起另一本:“今年更難!開春至今,各項收入不足千兩,可開銷一樣冇少!衙役兄弟們已三月未發全餉,每日餐食僅是稀粥鹹菜!他指向門口肌肉虯結的李火火,您看看李班頭,都餓瘦了一圈了!他又指向慢悠悠路過的孫慢慢,還有孫書吏,整日整理卷宗,耗費心神,連盞補身的油燈都點不起啊!”
李火火聞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結實的胳膊,一臉茫然。孫慢慢則慢悠悠地看了錢多多一眼,眨了眨眼。
欽差看著李火火那體格,嘴角抽搐了一下。
錢多多越說越“動情”,聲音帶上了哭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欽差的腿乾嚎:“大人!最苦的是百姓啊!城外靠山屯路爛橋危,縣裡連買青石板的錢都湊不齊!清水河汛期將至,堤防加固無錢購買麻袋石料!學堂屋頂漏雨,無錢修繕,孩子們隻能在漏風漏雨的屋裡唸書啊大人!卑職無能!杜大人殫精竭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您可要救救平安縣啊!”
他聲淚俱下,把縣衙的困難、百姓的艱辛、杜明遠的“不易”說得天花亂墜,彷彿平安縣下一秒就要破產解散了。
杜明遠在一旁聽得,差點冇繃住笑出來,隻能強裝沉痛,點頭附和:“下官無能,愧對百姓,愧對朝廷……”
欽差被錢多多這一通嚎哭搞得頭暈眼花,心煩意亂。他本意是來找茬,結果反被哭了一臉窮!這賬目清晰,庫房空空,似乎……還真不是裝的?這杜明遠難道真是個窮酸清官?自己若再強行找茬,倒顯得不近人情,有失“欽差體恤”的風度了。
他被哭得冇辦法,又見周圍衙役百姓都眼巴巴望著自己,隻好硬著頭皮,故作慷慨:“行了行了!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既是朝廷子民,咱家豈能坐視不理!”
他大筆一揮,對隨從道:“記下!撥付平安縣……救災應急款,白銀一千兩!用於修繕道路、加固河堤、撫卹孤貧!杜縣令,你可要妥善使用,若讓咱家發現有一文錢用錯了地方,嚴懲不貸!”他想著,花點小錢,買個“體恤下情”的好名聲,堵住眾人的嘴,也方便自己下一步行動。
錢多多一聽,哭聲立馬止住,磕頭如搗蒜:“謝天使大人!謝天使大人!您真是青天大老爺!平安縣百姓永感您的大恩大德啊!”表情轉換之快,令人歎爲觀止。
杜明遠也躬身道謝,心中暗忖:這一千兩,雖不多,但來得正是時候!
欽差敷衍地擺擺手,像躲瘟神一樣趕緊離開了這哭窮的現場。心裡琢磨:看來從錢糧上難做文章,還得另想辦法整倒杜明遠!
欽差一走,錢多多立馬從地上蹦起來,臉上笑開了花,搓著手對杜明遠表功:“大人!怎麼樣?俺老錢這齣戲演得不錯吧?一千兩!嘿嘿嘿……”
杜明遠看著他,哭笑不得:“你這廝……演技倒是精湛。這一千兩,你給本官盯緊了,每一文錢都必須用在剛纔你哭訴的那些地方!若敢剋扣半分,數罪併罰!”
“不敢不敢!絕對陽光!絕對透明!”錢多多嘴上保證,眼裡卻已經開始盤算怎麼用最少的錢把路修得能看,河堤糊弄住,剩下的……能不能再“省”點出來?
李火火湊過來:“老錢,你說俺餓瘦了?”
孫慢慢慢悠悠飄過:“……油……燈…………?”
錢多多:“……嘿嘿,權宜之計,權宜之計……”
杜明遠看著空蕩蕩的庫房和手裡多出來的一千兩批文,心情複雜。錢多多這算立功還是騙朝廷錢?似乎……兩者都有。但這筆意外之財,確實解了燃眉之急,也稍稍打亂了欽差的步調。
隻是,這銀子該怎麼花,才能既安撫民心,又不給欽差留下新的把柄呢?
這錢多多,怕是又給自己出了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