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被李火火那通“貼身保護”氣得七竅生煙,回到驛館摔盤子砸碗,發了好一通邪火。他認定了這是杜明遠故意指使,蓄意羞辱,心中那點“覈查”的遮羞布也徹底撕下,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羅織罪名,一舉將杜明遠扳倒,最好能抄家問斬,方能解他心頭之恨!
翌日一早,他鐵青著臉,帶著滿臉煞氣的隨從,再次闖入縣衙大堂,準備直接發難,以“縱容下屬、羞辱欽差、怠慢公務”為由,先奪了杜明遠的權再說!
不料,他剛殺氣騰騰地站定,還冇來得及開口,杜明遠卻搶先一步迎了上來,神色凝重,甚至帶著幾分“憂國憂民”的沉痛,深深一揖:“天使大人來得正好!下官正有要事,欲向天使求助!”
欽差被他這出整得一懵,到嘴邊的嗬斥硬生生噎了回去,冇好氣地哼道:“求助?杜縣令又惹出什麼麻煩了?”
杜明遠抬起頭,眼神懇切:“非是下官之過,實是茲事體大,下官位卑權輕,恐難勝任,且牽涉甚廣,非天使這等京中重臣,不足以明察秋毫、主持公道!”
這幾頂高帽戴過來,欽差臉色稍緩,但警惕心未減,眯著眼:“哦?何事如此棘手?說來聽聽。”他倒要看看杜明遠耍什麼花招。
杜明遠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決心,從袖中取出幾份早已準備好的卷宗副本,雙手奉上:“天使明鑒!下官近日整理舊檔,發現本縣積壓數起懸案,疑點重重,百姓議論紛紛,下官寢食難安!其一,乃是清水河畔無名浮屍案,死者身份不明,死因蹊蹺,現場遺留物證指向不明,似有隱情;其二,乃是前任縣令賈清廉於獄中暴斃一案,雖表麵診斷為急症,然其死狀……下官不敢妄言,然多有疑竇;其三,乃是鄉紳吳仁義雖已伏法,然其生前諸多款項往來、人際勾結,仍有諸多不明之處,恐有餘黨未清!”
他每說一樁,欽差的眼皮就跳一下。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沾著就一身腥的渾水?尤其是賈清廉暴斃和吳仁義餘黨,很可能直接牽扯到州府乃至更高層的秘密!杜明遠把這燙手山芋拋出來,想乾什麼?
杜明遠繼續道,語氣愈發“誠懇”:“此三案,或關乎人命冤屈,或關乎吏治清濁,或關乎地方靖安!下官才疏學淺,人微言輕,雖竭力調查,然阻力重重,進展緩慢,深恐有負聖恩、有負百姓!如今天使駕臨,代天巡狩,正可徹查此等積年舊案,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下官懇請天使,主持大局!一應卷宗、人證、物證,縣衙上下,全力配合!絕無半分隱瞞!”
說罷,他再次深深鞠躬,姿態放得極低,把“為國為民”、“仰仗欽差”的戲碼做足了十分。
欽差徹底傻眼了!他捧著那幾份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卷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接?開什麼玩笑!他來的目的是找茬整倒杜明遠,不是來替杜明遠擦屁股、查這些隨時可能炸死自己的陳年舊案的!賈清廉怎麼死的?吳仁義的錢給了誰?他背後的人讓他來平安縣,千叮萬囑就是要把水攪渾,把線索掐斷,最好讓所有舊案爛在杜明遠任上,變成杜明遠無能或包庇的證據!他怎麼能自己去查?
不接?那他之前口口聲聲“覈查吏治”、“采風民情”的冠冕堂皇之詞,豈不成了放屁?杜明遠姿態做得這麼足,一口一個“仰仗天使”、“主持公道”,他若推諉,豈不是自打嘴巴,承認自己心虛或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傳到朝廷,也是個話柄!
杜明遠這一手,是以退為進,把球精準地踢到了他的腳下,還用“大義”和“民意”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錢多多躲在堂後偷看,心裡嘀咕:“高啊!大人這招禍水東引……呃,是借刀殺人……也不對,是請君入甕?反正牛逼!”他小算盤一撥拉,要是欽差真接了,查案的花銷是不是得走欽差的特支?嘿嘿,又能省一筆!
孫慢慢慢悠悠地整理著真本卷宗,眨眨眼,似乎明白了杜大人的深意,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李火火則撓著頭:“查案?那閹人行嗎?彆把線索都整冇了!”
欽差站在那裡,進退維穀,冷汗都快下來了。他強裝鎮定,乾咳兩聲:“這個……杜縣令,咱家此行,主旨在於覈查你近期吏治得失,這些陳年舊案,並非……”
杜明遠立刻介麵,語氣更加“憂急”:“天使!案雖陳舊,冤屈未雪!民心似鏡,吏治如篩!若不能徹查舊案,廓清迷霧,何以談新政?何以安民心?下官深知天使公務繁忙,然此事關乎朝廷體麵、關乎天使清譽!若能查清,天使必能名垂青史啊!”
“名垂青史”四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欽差心上。他有個屁的清譽!他隻想趕緊完成任務拿錢走人!
眼看杜明遠一副“你不接案我就長跪不起”的架勢,周圍還有衙役百姓看著,欽差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勉強接過卷宗,聲音乾澀:“既……既然如此,咱家便……便先看看。然覈查你縣近期事務仍是首要,爾等不得懈怠!”
“下官遵命!定當全力配合天使,先查舊案,再議新政!”杜明遠順杆就爬,直接把“查舊案”放在了首位。
欽差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捧著那幾份卷宗,如同捧著一堆燒紅的烙鐵,灰溜溜地走了,背影都透著憋屈和慌亂。他得趕緊回去請示,這燙手山芋該怎麼處理!
看著欽差離去,杜明遠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想找我的茬?我先給你找點正事乾乾!看你和你背後的人,敢不敢碰這些雷!
此舉兵行險著,但也是絕地反擊。要麼,逼得對方自亂陣腳,露出破綻;要麼,真能借這“欽差”之名,撬動一些他之前難以觸碰的鐵板。
平安縣的這盤死棋,被杜明遠一手“主動請查”,又走活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