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火從荒山溝裡刨出副鏽鐵鏈鎖頸的白骨,嚇得魂不附體地逃回縣衙,這事兒還冇捂熱乎,杜明遠正對著那幅“死亡地圖”和初步屍格記錄頭皮發麻,琢磨著下一步該如何秘密進行時,縣衙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
馬蹄聲雜遝,鑾鈴清脆,還夾雜著一種尖細又拿腔拿調的呼喝聲,聽著就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守門的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稟報:“大人!大人!不好了!外麵……外麵來了一隊人馬!打著旗號,說是……說是京城來的欽差!”
“欽差?!”杜明遠心中猛地一沉!京城?內閣?這個時候?來平安縣這窮鄉僻壤“覈查吏治”?這未免也太“巧”了!
他立刻整理衣冠,帶著柳文快步迎出衙門。隻見衙門口早已被清場,一隊約莫二十人的精銳騎士,盔明甲亮,肅立兩側,中間簇擁著一輛裝飾華貴卻不失威嚴的青呢馬車。車轅上坐著兩個麵無表情、眼神銳利的車伕。
一名麵白無鬚、穿著藏青色宮緞袍子、頭戴圓頂小帽、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正手捧一卷黃綾文書,傲然立於車旁。他眼神掃過迎出來的杜明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尖細地拖長了調子:“台下何人呐——?”
這做派,這嗓音,活脫脫就是個宮裡出來的太監!而且品級似乎不低!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文吏模樣的人,低眉順眼,卻透著精乾。
杜明遠壓下心中驚疑,上前拱手:“下官平安縣令杜明遠,不知天使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那太監模樣的“欽差”用鼻子輕輕“嗯”了一聲,慢悠悠展開手中黃綾文書,朗聲道:“奉內閣鈞旨,察訪地方吏治,采風民情,聞爾平安縣近來頗多事端,特命咱家前來看看。杜縣令,前頭帶路吧。”
口稱“咱家”,坐實了太監身份!內閣直接派太監當欽差?這規格……高得有點離譜了!而且“聞爾平安縣近來頗多事端”?這分明是衝著賈清廉、吳仁義的案子來的!
杜明遠心中警鈴大作,但麵上不動聲色:“天使一路辛苦,請入內奉茶。”
“不必了!”那“欽差”一擺手,尖聲道,“公務要緊!咱家就在這大堂之上問話即可。杜縣令,近前回話。”語氣不容置疑,透著股頤指氣使的勁兒。
他竟連衙門都不願進,就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問話”?這架勢,比當初的高峻還要倨傲,還要唬人!
錢多多躲在儀門後麵偷看,嚇得腿肚子直轉筋,小聲對旁邊的李火火嘀咕:“俺的親孃嘞……這派頭……這嗓子……比高閻王還嚇人!京城來的都這德行?”
李火火梗著脖子,不服氣地低吼:“太監有啥了不起!俺……”
“閉嘴!”柳文低聲喝止,示意他們噤聲。
那“欽差”也不囉嗦,直接開始發問,問題卻刁鑽得很:
“杜縣令,咱家聽聞你縣此前有胥吏名孫慢慢,越權驗屍,程式荒謬,可有此事啊?”
“又聞衙役李火火,行事魯莽,屢屢破壞現場,驚擾百姓,可是屬實?”
“還聞你推行所謂‘陽光賬本’,剋扣盤剝,致商戶怨聲載道,甚至逼得胥吏錢多多遭人報複,被打成重傷,你這父母官,是如何約束下屬、安撫地方的?”
句句都戳在杜明遠的痛處和近期發生的敏感事件上!資訊之靈通、角度之刁鑽,遠超之前的高峻!這絕不僅僅是“采風民情”,這是有備而來,精準打擊!
杜明遠心中寒意更甚,但依舊從容應答,將事情原委、法理依據、以及錢多多遇襲正在調查之事,不卑不亢地解釋了一遍。
那“欽差”眯著眼聽著,手指輕輕撚著袍角,不置可否。等杜明遠說完,他才慢悠悠地又拋出一個問題:“咱家還聽說,你縣此前擒獲要犯吳仁義,卻遲遲未審結上報,反而在其宅中又搜出些不明之物,引得流言四起。杜縣令,這查案嘛,要講究真憑實據,切莫捕風捉影,牽強附會,甚至……臆測上官,那可是大忌啊!”
“臆測上官”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目光如針般刺向杜明遠。
杜明遠後背瞬間滲出冷汗!對方連吳宅暗格地圖的事都知道?!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不要再深挖下去,尤其不要牽扯到州府以上的“上官”!
這“欽差”是來“覈查吏治”的?分明是來施壓、警告、甚至滅口的!
“天使明鑒,”杜明遠強行鎮定,“下官辦案,一向以證據為準繩,以律法為依據,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妄加揣測。”
“哼,但願如此。”那“欽差”冷哼一聲,顯然不信。
他忽然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行了,今日便問到此處。咱家還要在此盤桓數日,明察暗訪。杜縣令,即日起,你需全程陪同,隨時應答詢問,不得延誤!縣衙一應文書卷宗,暫由咱家帶來的人接管覈查!爾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說罷,根本不給杜明遠反駁的機會,直接下令:“來人!接管卷宗庫、賬房、刑房!冇有咱家的手令,一紙一片不得擅動!”
他帶來的那兩名文吏和幾名護衛立刻上前,就要強行接管!
柳文臉色一變,上前一步想要阻攔。
杜明遠猛地抬手製止了他!此刻硬抗,就是抗旨不遵,對方立刻就能治罪!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道:“……下官,遵命。”
那“欽差”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杜縣令是個明白人。好生配合,咱家回京,自會為你美言幾句。若不然……嗬嗬。”冷笑兩聲,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他不再多看杜明遠一眼,在那隊精銳的護衛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縣衙,想必是去本地最好的驛館下榻了。
縣衙內,一片死寂。
錢多多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完了……全完了……賬本交出去……俺死定了……”
李火火氣得雙眼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狗日的閹人!俺……”
孫慢慢不知何時也慢悠悠地挪了出來,看著被接管的方向,慢悠悠地說:“…………壞……了…………”
杜明遠站在原地,麵色鐵青,袖中的拳頭死死握緊。
欽差?天使?這突如其來的“欽差”,架勢、做派、時機、目的,都透著一股濃濃的詭異!他真的是內閣派來的?還是……有人假冒?或者,是某些勢力借用了內閣的名頭,甚至買通了宮裡的太監,前來行釜底抽薪之計?
全程陪同?接管卷宗?這是要把他困在身邊,同時控製住所有可能存在的證據!讓他們無法繼續調查!甚至可能趁機銷燬關鍵證物!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平安縣的天,恐怕真的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