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監欽差撂下狠話,帶著人馬揚長而去,留下縣衙一眾人等麵麵相覷,愁雲慘霧。杜明遠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欽差”來者不善,所謂“覈查”、“陪同”,說白了就是監視加找茬。但麵上功夫還得做足,不能授人以柄。
“錢多多!”杜明遠沉著臉叫來還在瑟瑟發抖的錢管事。
“小…小的在…”錢多多腿肚子還在轉筋。
“欽差大人駕臨,縣衙需設宴接風。此事由你操辦,按…按尋常上等席麵規格置辦,務必周到,不得怠慢。”杜明遠特意強調了“上等規格”,他知道以錢多多的性子,非得把事辦砸了不可,但此刻無人可用,隻能指望他彆太過分。
錢多多一聽“設宴”、“上等規格”,心裡那架算盤立刻劈啪作響,肉疼得直抽抽!上等席麵?那得多少銀子啊!雞鴨魚肉、時鮮菜蔬、陳年好酒……這得把他好不容易“陽光”省下來的那點家底掏空啊!
“大人……”錢多多哭喪著臉,“這…這欽差一看就不是啥好…呃,好相與的,咱好吃好喝供著,他能說咱好話嗎?再說,賬上…賬上冇那麼多閒錢啊……”
“讓你辦就去辦!”杜明遠心煩意亂,冇心思跟他磨嘰,“從公帑裡支取!賬目記清楚便是!”
“哎…哎…”錢多多耷拉著腦袋,不情不願地應了下來,心裡的小九九卻轉得飛快:公帑?公帑也是錢!省下來的就是功勞!再說,給這閹狗吃那麼好乾啥?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於是,錢多多領了差事,立刻發揮了他那“極致性價比”的“特長”。他親自跑了一趟市集,專挑那快收攤的、品相稍次但“絕對能吃”的菜販肉鋪,唾沫橫飛地砍價,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酒水更是直接去最便宜的雜貨鋪,買了壇號稱“十年陳釀”實則聞著就有點沖鼻子的散酒,還偷偷兌了小半瓢涼白開!
傍晚,縣衙二堂擺開了宴席。那太監欽差大模大樣地坐在主位,兩名文吏陪坐兩側,杜明遠和柳文在下首相陪。錢多多則像個受氣的小媳婦,縮在門口伺候。
菜一端上來,那欽差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翡翠白玉湯?——就是幾片老菜葉子飄在清可見底的寡湯裡,零星幾點油花。
紅燒獅子頭?——個頭倒是不小,但顏色灰撲撲的,一筷子下去,全是麪疙瘩,肉星兒屈指可數。
清蒸鱸魚?——魚倒是整條,但眼睛渾濁,肉質鬆散,一看就不新鮮。
白切雞?——骨頭多肉少,雞皮上還帶著冇拔乾淨的細毛。
唯一一道看著還行的炒時蔬,油少鹽重,齁得人直喝水。
酒一斟上,那欽差隻抿了一口,就“噗”一聲全吐了出來,尖聲道:“這什麼玩意兒!刷鍋水嗎?!”
錢多多嚇得一哆嗦,趕緊賠笑:“大人息怒!息怒!本地…本地特產‘甘泉釀’,風味獨特,風味獨特……”
“獨特個屁!”欽差身邊一個文吏拍案而起,“這分明是兌了水的劣酒!杜縣令!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杜明遠臉色鐵青,狠狠瞪了錢多多一眼,連忙起身拱手:“天使息怒,下官管教不嚴,定是下麵的人辦差了!立刻換酒!換酒!”
錢多多心裡罵娘,嘴上卻忙不迭應著:“是是是!小的這就去換!”他跑出去,哪是真換酒,隻是把剛纔那壇酒又晃了晃,試圖讓水酒混合得更“均勻”一點,然後硬著頭皮又端了上來。
那欽差陰著臉,筷子在菜盤裡撥拉來撥拉去,越撥拉臉越黑。終於,他“啪”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杜縣令,咱家看你這平安縣,是真窮得揭不開鍋了啊?還是說……你這‘陽光賬本’,把銀子都‘陽光’冇了,連頓像樣的飯都置辦不起了?”
這話毒辣至極!直接就把“陽光賬本”和“虧空公款”聯絡起來了!
杜明遠冷汗都快下來了,趕緊解釋:“天使明鑒,絕無此事!定是這蠢材不會辦事!下官……”
“不會辦事?”欽差冷笑一聲,尖細的嗓音颳得人耳朵疼,“咱家看是太會辦事了!精打細算,剋扣到咱家頭上了!怎麼,是覺得咱家不配吃你平安縣一頓好飯?還是你杜縣令,對朝廷來的欽差,心有不滿啊?!”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杜明遠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冇背過氣去!他強壓怒火,躬身道:“下官不敢!下官萬萬不敢!請天使息怒,下官立刻重設宴席!”
“不必了!”欽差拂袖起身,臉上滿是嫌惡和怒意,“氣都氣飽了!杜縣令,你治下如此‘有方’,咱家算是見識了!哼!明日覈查,咱家定會‘如實’稟報!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看都懶得再看桌上那堆“豬食”一眼,帶著文吏,怒氣沖沖地走了。
堂內一片死寂。
杜明遠緩緩直起身,臉色蒼白,手指微微顫抖。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射向縮在門口、麵如土色的錢多多。
錢多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大人!不怪小的啊!賬上真冇多少錢了!那閹…那欽差擺明瞭來找茬的,咱花再多錢他也挑刺啊!省下的錢可都是……”
“閉嘴!”杜明遠一聲厲喝,氣得胸口起伏,“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滾下去!”
錢多多連滾帶爬地跑了,心裡委屈得要命:俺這不是給衙門省錢了嘛!咋又錯了呢!
柳文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此事雖錢多多辦差荒謬,但那欽差分明是借題發揮。即便宴席豐盛,他也能挑出彆的錯處。”
杜明遠何嘗不知?他隻是氣錢多多這蠢貨給人送了個這麼現成的、低級的把柄!這下好了,“怠慢欽差”、“心懷不滿”的罪名,算是被對方捏手裡了!
這“欽差”來的第一天,就給了他們一個如此難看的下馬威。明天的“覈查”,還不知道會生出怎樣的事端。
平安縣的夜,因這一桌寒酸的宴席,變得更加沉重和難熬。
錢多多這摳門摳出來的“禍”,徹底點燃了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