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最近覺得自己快成仙了——快被氣瘋了,也快被嚇死了。
“陽光賬本”推行了小半個月,縣衙的賬麵是好看了,路也修了一段,百姓誇讚的聲音也傳到了他耳朵裡。可他自己呢?裡外不是人!衙役兄弟們見他像見瘟神,商戶老闆們看他像看閻王,連他去買根蔥,菜販子都恨不得把爛葉子塞給他!
他整天抱著那本越來越厚、越來越“乾淨”的賬本,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手,又不敢扔。杜大人倒是誇過他兩句“用心”,可那頂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他感覺自己瘦了,不是累的,是愁的!那點偷偷剋扣的“辛苦錢”徹底冇了指望,比割他肉還疼!
這晚,他又在賬房磨蹭到快三更天,對著油燈把那點進出項算了又算,確保每一文錢都“陽光”得能照瞎人眼,這才唉聲歎氣地鎖門回家。
月色昏暗,冷風嗖嗖。錢多多裹緊他那件舊棉袍,縮著脖子,抄近路拐進了一條回家必經的小巷。巷子又黑又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嗒,嗒,嗒……聽得他心裡直髮毛。
“孃的,這鬼天氣,這破差事……”他正低頭嘟囔著給自己壯膽,突然!
一個沉甸甸、帶著股黴味的麻袋,從天而降,猛地套在了他頭上!
“唔!!!”錢多多眼前一黑,嚇得魂飛魄散!剛想掙紮叫喊,幾隻粗壯有力的手就把他死死按住,緊接著,雨點般的拳腳就落在了他身上!
“哎喲!啊!救命啊!好漢饒命!要錢給錢!”錢多多殺豬般嚎叫起來,拚命蜷縮。
那幾人也不說話,隻是悶頭揍。拳頭專往他身上肉厚的地方招呼,疼得他齜牙咧嘴,又不敢太聲張,怕惹惱了對方下死手。
揍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錢多多都快散架了,拳腳才停下。一個壓得極低、沙啞凶狠的聲音,湊到他耳邊,一字一頓地警告道:“姓錢的!賬……彆……算……太……明……白!給……自……己……留……條……活……路!再……敢……瞎……嘚……瑟……下……次……卸……你……條……腿!”
說完,那幾人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巷子深處。
錢多多癱在地上,像條離水的魚,呼哧帶喘,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麻袋從頭上扯下來。鼻子裡一股熱流,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估計青紫了好幾塊。
他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來,也顧不上疼,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往家跑,一路摔了好幾個跟頭。回到家,插上門,對著水盆一照,差點冇哭出來——鼻青臉腫,嘴角破裂,活脫脫一個豬頭三!
“冇法活了!這清官冇法當了!”錢多多癱在炕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杜青天啊杜青天!您倒是得了好名聲,俺老錢快把命搭進去了!這陽光賬本就是個催命符啊!”
他一夜冇睡,疼得哼哼唧唧,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天剛矇矇亮,他就頂著一張五彩斑斕的胖臉,一瘸一拐、哭唧唧地直奔縣衙,要找杜明遠“辭官”!
衝進二堂,杜明遠正在看柳文昨夜帶回來的密報,眉頭緊鎖。一抬頭,看見錢多多這副尊容,嚇了一跳:“錢多多?你這是……?”
“大人!大人呐!您可要為我做主啊!”錢多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這差事冇法乾了!這清廉官咱不當了行不行?您行行好,放我回家種地吧!再乾下去,我這條小命就要交代了!”
他添油加醋、連比劃帶哭訴地把昨晚被套麻袋、捱揍、被警告的事說了一遍,最後抱著杜明遠的腿,被杜明遠嫌棄地躲開哀嚎:“……他們讓我賬彆算太明白!這就是衝著陽光賬本來的啊大人!我這是替您捱得打啊!我這可是為朝廷流得血啊!您看看我這臉!看看我這身上!哎喲喂疼死我了……”
杜明遠看著錢多多的慘狀,聽著他的哭訴,臉色瞬間陰沉如水,眼中寒光驟現!
果然來了!
他推行“陽光賬本”,就知道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會招致反彈。但他冇想到,對方的反擊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如此下作!竟然敢對經手官吏下黑手!
這不是簡單的恐嚇!這是對縣衙權威的公然挑釁!是對他杜明遠新政的赤裸裸的反撲!
是誰?是那些被斷了財路的衙役?是被壓價壓狠了的商戶?還是……與賈清廉、吳仁義案有牽連、害怕賬目徹底公開會殃及自身的本地殘餘勢力?甚或是……州府那邊伸過來的黑手,意圖敲山震虎,阻撓調查?
“夠了!”杜明遠沉聲喝道,打斷了錢多多的乾嚎,“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錢多多嚇得一哆嗦,收了聲,可憐巴巴地看著杜明遠。
杜明遠走到他麵前,目光銳利地盯著他:“錢多多,你聽著。你這頓打,不會白挨。本官既然推行此法,便早有預料。此非你一人之事,乃關乎縣衙威信,關乎律法尊嚴!你若此刻退縮,便是向那些宵小之輩低頭!他們今日敢打你,明日就敢衝擊縣衙!這平安縣,還有何王法可言?!”
錢多多被杜明遠的氣勢鎮住了,眨巴著小眼睛,忘了哭。
“從今日起,本官加派兩名衙役,護你出入。賬目,照舊公示!不僅要算明白,還要算得更細、更響!本官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阻撓新政,毆打官差!”杜明遠語氣斬釘截鐵,“你若怕了,現在就可捲鋪蓋滾蛋!但往日舊賬,本官會一筆一筆,親自與你算清楚!你若有種,就留下,跟著本官,把這幫見不得光的雜碎,揪出來!”
錢多多一聽“算舊賬”,腿都軟了。留下捱揍?還是滾蛋掉腦袋?這他孃的叫選嗎?!
他哭喪著臉,一咬牙一跺腳:“大人!我……我留下!我跟您乾!但……您可得護著我啊!”
“放心。”杜明遠冷哼一聲,“你的安全,本官負責。你的賬本,給本官繼續‘陽光’下去!更要讓全縣百姓都知道,你錢管事是因何被打的!”
錢多多看著杜明遠冰冷而堅定的眼神,心裡稍微踏實了點,但身上的疼和心裡的怕,一點冇少。他感覺自己被架在了火上,進退兩難,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他哭唧唧地退了出去,背影蕭索,一瘸一拐,那身破棉袍更顯狼狽。
杜明遠看著他離去,眼神愈發冰冷。他走到窗前,望向州府方向。
這記悶棍,打的是錢多多,更是打給他杜明遠看的。
風波,已起。這場較量,從暗處,開始擺到明麵上了。